营口之窗 · 原创故事
营口原创 · 辽河入海口望海
张 冰
辽河奔涌千里,终归于渤海。仲秋时节,作者驻足辽河入海口,观潮起潮落,看帆影、鸟浪、落日,借辽河口风物,感悟天地时序与人生心境。

到辽河入海口的时候,正是下午。仲秋的风已经有了筋骨,从海面上扑过来,掀动我的衣角,也掀动整片苇荡的响声。脚下,是一条大河的终点,也是一片大海的起点——辽河奔流了一千多公里,到这里,忽然把所有的湍急都放下了。
翻腾的潮水声从极远的海平线上传来,沉闷、浩大,仿佛大地深处有什么在翻身。然后,天边浮起一线白。那白线缓缓变宽、隆起,像有人从海底掀动一匹无边的大绸。及至近前,潮头陡然立起,卷着白色的碎沫轰然砸落;浪与浪追逐着、重叠着,在滩涂上碎成一片轰鸣。一浪方退,一浪又至,前赴后继,绝不停歇。
我在潮声里站了很久。两千多年前,有人也曾这样临水而立,发出一声流传千古的叹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是孔子站在川上。他看见的是河水的去而不返,看见的是时间。可我此刻看的是潮。潮与流水不同——潮是回环的:它涌上来,退下去,看似重复,实则每一排浪都不是前一排浪;水还是那些水,浪却永远是新的浪。
《庄子·秋水》开篇便写:“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河伯因此自得,直到东行至海,望洋兴叹。今天恰好也是秋水时至的时节,恰好也是百川归海的地方——庄子的寓言,像是专门为我此行预设的注脚。只是我又想:河伯见了海才知惭愧,那海见了什么呢?海什么都不见,海只是敞开着。真正的辽阔,是不需要比较的。
潮水一遍遍地漫上来,舔湿了我的鞋。它亿万年来就这样涌动,不为谁急,也不为谁缓。人心里的那些焦灼,放在这亘古的潮声里,忽然显得轻了。
潮声的间隙里,海面上有几点白,缓缓地移动着——那是帆。
如今的渔船多装了马达,突突地来去,帆已成了稀罕物。可这天海上偏偏有几片帆,许是老渔民舍不得放下这门手艺,许只是恰好顺风。灰蓝的海面上,那几片白帆安静得像几个慢板的音符,被谁随手写在五线谱般的水波之间。
于是我想起那些写在帆上的诗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在最不得意的日子里,把全部的希望都缝进了那片“云帆”里。王湾说“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一个“悬”字,写尽了天地开阔、内心安定的境界。
眼前的一片帆正在转向。风自东南来,帆面吃满了风,微微鼓胀,绷出一道优美的弧。船身倾斜着划过浪脊,在海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渐渐合拢的白痕。它要驶向哪里?渔汛所在的浅滩,或是归航的码头?无论哪里,它都不急。帆的从容,是被千万次风浪教训出来的从容。
人生也像一艘帆船。多少人逆风硬撑,多少人无风自弃,而帆不这样——有风则行,无风则待,风向变了,就转一个角度继续走。转帆不是妥协,是智慧。
海的另一侧,是那片闻名遐迩的湿地滩涂。退潮后的泥滩上,密密麻麻地落着水鸟。这片入海口,是东亚候鸟迁徙线上的一处驿站。黑嘴鸥、蛎鹬、反嘴鹬、大白鹭,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涉禽:有的把长喙深深插进泥里觅食,有的单腿立在浅水里打盹,有的成排站在沙脊上,任风吹乱了羽毛。忽然,仿佛一声无形的号令,几万只鸟同时起飞。那一瞬间,天空被撕开又缝合。鸟群拧成一股旋转的洪流,忽而舒展如长带,忽而凝聚如团云,忽而整群侧转,翅背的银光哗地一闪,像谁在半空抖开了一匹亮缎。这就是“鸟浪”——单看是一只只小鸟,合起来,却成了一只巨大的、会呼吸的天空生物。
古人写鸟,多是疏淡的。“飘然快拂花梢,燕尾点波绿皱”,是燕;“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已是难得的繁盛。杜甫晚年写“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以一只孤鸥自况漂泊。可他若见过这万千之鸟的合鸣共舞,怕要改写那一句诗——个体的孤独,在融入群体的时候,是可以飞翔成风景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海面上的光变了颜色——太阳西斜了。仲秋的太阳落得早,也落得庄重。它收起了正午的锋芒,变成一枚温润的橙红色圆盘,悬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整片海被镀了金,每一道浪脊都是一条颤动的光带;潮水涌起时,仿佛海底有人在缓缓倾倒熔化的铜。
“秋水共长天一色。”王勃的句子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他在滕王阁上望的是赣江秋水,我在辽河口望的是渤海秋潮;相隔千年、相去千里,而那水天一色的苍茫,竟像是同一种光线,同一场日落。更有意思的是,恰好有孤鹜二三,贴着金红的水面掠过——“落霞与孤鹜齐飞”,一千三百年前的名句,此刻成了眼前实景的说明书。
这时候,太阳开始下沉了。它先是沉下去一线,海平线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慢慢地裁着这轮落日。半轮,小半轮,最后只剩一弯赤金贴在水上,颤抖着,燃烧着,然后——沉了。
天并没有立刻黑。西天的云烧成紫红,倒映进海里,半海是火,半海是墨。远处的灯塔亮起来,光柱缓缓扫过渐暗的浪。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的怅惘,千年来被无数人吟诵。可我在入海口看落日沉海,忽然对这句诗有了别样的体会:夕阳不是“完了”,是“归了”。它归入海中,如百川归海,如倦鸟归林。曹操观沧海时说“日月之行,若出其中”——在诗人眼里,日月的升沉,本就出没于大海的怀抱。今夜沉入海里的这轮日,明晨还会从东方升起。
暮色四合,潮声依旧。我坐在滩边一方干燥的沙石上,久久没有起身。一个下午,我看了潮的永恒,帆的从容,鸟浪的盛大,落日的归返。这些景象彼此并不相干,却分明说着同一件事:这世界上有一种秩序,比人间的喧嚣古老得多,也安稳得多。河奔流千里而不问前程,海纳百川而不自夸,潮起落亿万年而不倦,候鸟跨越大洲而守约,太阳沉入海底而毫无惧色。它们不焦虑,它们只是完成自己。
而我们呢?我们被钟表切割着日子,被得失拨弄着心弦,把一条本可以奔流入海的生命,过成了一段又一段的搁浅。张若虚在江边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这一问无人能答,但答不答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问过之后的那句自解:“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个体如浪花,碎了一朵,后面还有千朵万朵;而月照江海,不悲不喜。
苏东坡在赤壁的船上说得更透: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眼前这片海,就是这个下午属于我的无尽藏。它没有回答我的任何一个问题,却让我心里的问号,一个一个舒展、变平。
夜色里,涛声沉沉,像大地的心跳。我起身离开的时候回头望去——河口的风仍在吹,苇荡仍在响,潮水仍在月光下涌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已说尽。我带走了一片海的沉思:我的胸腔里,从此装着海的辽阔、河的谦卑、潮的节律、帆的智慧,还有落日教给我的那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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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张冰,字耀松,辽宁营口人。作家、学者、诗人,研究生学历、硕士学位,一级散文家。先后担任中学语文教师、营口市直部门副局长、局长,兼任营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营口市诗词学会会长、中华诗词学会理事、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理事长、关东十三友成员。现已出版诗集、散文集五部,散文集《芦苇》获辽宁省二十世纪“丰收杯”三等奖、中国乡土文学奖。
作者:张冰(营口之窗顾问)
来源:营口之窗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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