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之窗 · 原创故事
西炮台：故垒无语听潮声
张 冰
深秋的傍晚，朔风渐起，带着辽东湾特有的咸涩与微寒，我登上了营口西炮台。此时的天穹，云层如浓墨般堆叠在天际线边缘，透出一种重压之下的苍凉；唯有西边天幕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几缕暗红与苍黄交织的余光。那光芒斜斜地投射在历经风雨剥蚀的夯土城墙上，泛出一种带着铁锈般的暗沉色泽。四周极静，风吹过残破的垛口，发出低回而深长的呜咽，似是历史深处传来的喟叹。
我停下脚步，用手轻轻抚摸那凹凸不平、布满岁月风霜的沧桑壁垒，指尖传来的冰冷与粗糙，仿佛触摸到了一段结痂的伤口。脚下，辽河支流正缓缓汇入渤海，交汇处的潮水日夜不息地拍打着滩涂，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在这深秋的暮色中，故垒无语，唯有潮声依旧，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苍凉地叩击着每一个后来者的心扉。
营口西炮台，犹如一位历经沧桑的迟暮英雄，默然伫立于渤海之滨、辽河入海口南岸。它始建于清光绪八年（1882年），竣工于光绪十四年，是清政府为加强东北海防、抵御外侮而耗尽心血修筑的重要军事堡垒。整个炮台呈长方形，由三座主炮台、若干附属炮台及围墙、暗道、壕沟等建筑构成，墙体均以三合土夹杂糯米汁、石灰夯筑而成。这种源于古老传统却用于近代防御的建筑工艺，使得壁垒虽经百年风雨侵蚀、炮火洗礼，却依然保持着坚韧的骨相，任凭草木枯荣，屹立不倒。
在那个内忧外患频仍的晚清年代，西炮台与东炮台、后路炮台遥相呼应，共同扼守着辽东湾的咽喉要道，构成了营口乃至整个东北的海上屏障。它不仅是清代东北地区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海防要塞，更是中国近代海防体系从传统走向近代的真实缩影。站在这高高的台基上，放眼望去，周遭的残垣断壁在荒草掩映下显得格外肃穆，无言地诉说着曾经的森严壁垒与烽火连天，将一段段波澜壮阔又悲怆屈辱的往事，深埋于这泥土之中。
历史的画卷在涛声中徐徐展开，带我回到那个风雨飘摇的晚清岁月。营口作为东北通商的重要口岸与水陆枢纽，其战略地位不言而喻。西炮台便是在这般危局中担当起了守望东北海上大门的重任，犹如一双警惕的眼睛，日夜凝视着苍茫大海，戒备着任何敢于来犯之敌，用坚实的胸膛护佑着身后的白山黑水与万千子民。然而，晚清的国运已如斜阳西下，再坚固的堡垒，也难以阻挡时代洪流中那些屈辱与悲壮的碰撞。
1894年，甲午中日战争爆发。黄海之上波涛翻涌，北洋水师折戟沉沙；辽东半岛烽烟四起，日寇铁蹄肆意践踏神州大地。其时，民族英雄左宝贵于平壤玄武门城头，身着御赐黄马褂，亲燃大炮轰击日军，直至中炮殉国，壮烈捐躯。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铮铮铁骨，正是当时驻守东北清军将士的精神图腾。虽然左将军未能在营口直接指挥战事，但他那视死如归的爱国气节，早已通过战火与军令，深深烙印在每一个守台将士的心中。
1895年初春，甲午战火的阴霾逼近营口。面对气势汹汹、携重炮而来的日本侵略者，营口西炮台成了捍卫国土的最后屏障。守将乔干臣拔剑立于主炮台之上，目光如炬，望着海面上的敌舰，向全台将士下令："炮台在，人在，誓与阵地共存亡！"刹那间，日军的炮弹如骤雨般砸向炮台，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坚固的三合土围墙被炸得泥石横飞，硝烟与烈火瞬间吞没了阵地。面对敌众我寡的绝境，清军勇士们毫无惧色，赤膊上阵，在滚滚浓烟中往返搬运着沉重的炮弹。炮手们被灼热的炮管烫伤，被飞扬的碎石击中，却死死盯住来犯之敌，拉火绳的双手青筋暴起。
"开炮！"随着乔干臣一声嘶哑的怒吼，西炮台的大炮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复仇的炮弹划破长空，狠狠砸向敌阵，激起冲天水柱。然而，日军依仗火力优势，在军舰炮火掩护下，如潮水般向滩涂发起冲锋。战斗至白热化阶段，炮台外的壕沟被炮火摧毁，日军步兵趁机蜂拥而至。清军将士见状，毅然放弃火炮，拔出大刀，端起步枪与长矛，跃出残破的掩体，与敌人展开了惨烈的肉搏。刀光剑影中，鲜血染红了辽河畔的冻土。乔干臣身先士卒，大刀挥舞如风，连斩数敌，自己亦身负重伤，血流如注，却依然死战不退，怒吼声压过了炮火的轰鸣。
残阳染红了海面。终因寡不敌众、后援断绝，西炮台陷入重围。但那些身陷绝境的清军勇士，无一人屈膝投降，他们用残破的躯体堵住敌人的刺刀，用生命在残垣断壁上刻下了中华民族不屈的军魂。那段血泪交织的历史，虽已随硝烟远去，却从未被后人遗忘。
岁月的风沙掩盖了战场的硝烟，但历代名士与后人对西炮台及抗敌勇士的敬仰之情却从未平息。自晚清以降，凡途经营口的有识之士，无不登临此台，凭吊先烈。晚清文人曾在此留下"残垒萧条大沽外，海门烽火咽寒潮"的悲凉诗句，痛陈国破之殇；民国时期，亦有爱国将领在此驻足，抚壁悲歌，感怀甲午之耻，呼唤民族觉醒。人们赞誉西炮台为"辽东之屏障"，更赞美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们“魂魄毅兮为鬼雄”。在历史学家的笔下，西炮台不仅是一座冰冷的军事要塞，更是一座精神的丰碑——它见证了落后就要挨打的屈辱，也彰显了中华民族即使到了最危险的时刻，依然有挺起脊梁、向死而生的血性。这些跨越百年的评价与赞赏，是对英魂的告慰，更是对后人的鞭策：一个民族之所以能够绵延不息，正是因为有无数这样的脊梁，在黑暗中支撑起坍塌的天空。
我在炮台的残垣间穿行，不知不觉已走到辽河入海口的边缘。夕阳渐渐沉入海平线，晚霞将天际染成了一片绛紫色。涛声依旧，那是渤海的潮汐在日夜不息地拍打着海岸；芦苇依依，秋风中摇曳的白芦花如雪般飘飞在故垒上空。这片广袤的芦苇荡，曾是当年将士们隐蔽的屏障，也曾是掩埋他们遗骸的坟茔。如今硝烟散尽，悲角停吹，唯有这连片的芦苇年复一年地枯荣，仿佛在为那些长眠于此的英魂守灵。它们在风中发出的沙沙声，似是低语，又似是安魂的挽歌。我停下脚步，面向这片苍茫的滩涂和残破的工事，神情肃穆地举起右手，向着虚空，向着历史，向着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勇士们，敬了一个庄严的礼。风声在耳边呼啸，似是英魂的回应——他们或许从未走远，他们的血脉早已与这片土地、这片海洋融为一体。
我们不能忘记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烈们。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西炮台的残垣断壁，就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中华民族的记忆深处。它无声地警示着我们：国家的积贫积弱，必然招致外侮的欺凌；而民族的尊严与独立，唯有用鲜血和生命去捍卫。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今天，我们站在这曾经的国耻之地，缅怀先烈，不仅是为了寄托哀思，更是为了汲取前行的力量。那些在甲午海战中随着战舰沉没的英灵，那些在西炮台孤军奋战的将士，他们用生命发出的最后呐喊，穿越了百年时空，依然在我们耳畔回荡。这涛声，是大自然的呼吸，更是历史的警钟，长鸣于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海面，最后一抹余晖也渐渐消散在暮色之中。辽东湾的夜幕悄然降临，海面上却并未陷入完全的黑暗。点点灯火在海平线上亮起，那是归航的渔船和远洋的货轮，船帆点点，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缓缓移动。如今的辽河入海口，已是一片和平安宁的景象，昔日的战场变成了繁忙的港口，百年的屈辱已被新时代的繁荣所取代。
我站在西炮台的制高点，任凭秋夜的海风拂过面颊，吹乱了头发。望着那点点帆影，听着那阵阵涛声，我的视线渐渐模糊了，眼泪夺眶而出。这泪水，是为百年前那些血染海疆、马革裹尸的先烈而流；是为那个积贫积弱、任人宰割的苦难中国而流；也是为今天这来之不易的和平与盛世而流。
故垒无语，听尽潮起潮落；英烈无言，看惯秋月春风。在这深秋的夜风中，西炮台宛如一座永恒的灯塔，在历史的波涛中，静静地守望着这片它曾用生命捍卫过的海域。
故垒无语，海潮有声……
作者简介：张冰，字耀松，辽宁营口人。作家、学者、诗人，研究生学历、硕士学位，一级散文家。先后担任中学语文教师、营口市直部门副局长、局长，兼任营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营口市诗词学会会长、中华诗词学会理事、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理事长、关东十三友成员。现已出版诗集、散文集五部，散文集《芦苇》获辽宁省二十世纪“丰收杯”三等奖、中国乡土文学奖。
作者：张冰（营口之窗顾问）
来源：营口之窗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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