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之窗·原创故事
营口原创 · 碧水涵天处，浩气贯千秋——重游盖州石门水库记
张德松
秋深时节，辽东的群山正一层一层地染上斑斓。2025年10月，国庆的喧嚣在别处沸腾，我却偏爱这份山野的清寂。驱车沿营口盖州石门水库北岸的山道蜿蜒而上，路窄弯急，一侧是陡壁，一侧是深潭。车轮碾过落叶，一路沙响，我本是随意漫游，想看看这库区秋色，却不料在峰回路转处，无意间闯入了一片别有洞天的所在——昌宇石门观光农场。
若是在五月，这里该是千亩芍药倾城怒放，游人如织。而此刻，花期已过，山野归于沉静。可当我站在高处回望，仍能从那些修剪整齐的花田轮廓里，想象出几个多月前“芍药花文化旅游节”时的盛况：花海如霞，书画飘香，省美协、书协的名家们在田埂间支起画架，笔墨与花香一同晕染。如今，虽然芍药已谢，但野菊花却接过了秋天的接力棒，在石缝与坡地上开得肆意而金黄。它们不争春，不媚俗，自顾自地灿烂着，像极了这片土地上沉默而坚韧的乡民。
我沿着山间小路徐徐而行，脚下的落叶松软如毯。路旁立着一块醒目的警示牌：“野猪出没，注意安全”。这让我心头一紧，随即又生出几分野趣——这片山水，终究还是野生动物的家园。再往前走，成熟的板栗已撑破刺壳，噼啪坠地，滚得满坡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松针、泥土和板栗的清香，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被这山野之气涤得透亮。而最惹眼的，还是那漫山遍野的苹果树。深秋的日光斜照，把沉甸甸的果实染得通红，一树树红彤彤的苹果，像挂满了喜庆的小灯笼，压得枝头直往下垂。微风过处，果香混着墨香，竟分不清哪是甜香，哪是书香。
坡下的菜地里，大白菜抱心，萝卜顶着翠绿的缨子，一片生机。这哪里是晚秋的退场，分明是山野把最饱满的果实，一股脑地摊开在你面前。
农场深处，便是那座名声在外的“辽宁昌宇水墨画院创作基地”。白墙黛瓦，隐在松林与苹果园之间。我信步走入，展厅里虽无节庆时的热闹，却多了几分从容。墙上挂着的名家山水，笔下的峰峦沟壑，竟与窗外真实的石门山水遥相呼应。偶尔抬眼，便能看到窗外红果绿叶探进檐角，那天然的艳红，倒像是给这水墨长卷特意点上的朱砂印章。 这画院，是省文联、省美协授牌的写生基地，也是这片荒山野水被赋予文化灵魂的地方。坐在画院的茶室里，看窗外山色空蒙，云气往来，我忽然觉得，这山水本就是一幅天然的水墨长卷，而人间的笔墨，不过是给它题了个跋。
触景生情，我提笔写下这首《游盖州石门水库有悟》：
碧水涵天野菊稠，松风栗雨去尘忧。
云山入画心澄澈，坐忘烟霞不计秋。
这“碧水涵天”，是眼前石门水库的实景；“野菊稠”，是此刻山野的馈赠。松风过耳，板栗坠地，仿佛一场无声的秋雨，洗去了尘世的烦忧。云山如画，心也如这湖水一般澄澈。坐忘于烟霞之间，竟忘了今夕何夕，也不去计较到底是深秋还是初秋了。
画里是云山，画外是江山。我凭窗远眺，目光落在那道横亘于暮色里的坝影上，忽然觉得，这水墨长卷的底色，原是五十多年前十万民工用肩头夯出来的。那份“不计秋”的闲适，终究抹不去历史的重量。
当我站在水库大坝之上，俯瞰这万顷碧波、烟波浩渺的平湖，童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的兄长，当年也是被抽调去修水库的精壮小伙之一。那时我还小，只记得大哥穿着打补丁的工装，背着行李卷，跟着村里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大哥回来探亲时，裤腿上结着白花花的汗水盐霜，肩膀上是一道道紫红的勒痕。他说，夜里挑灯运土，小火车喷出的白汽混着尘土，把人呛得睁不开眼，可没人喊累——因为大家都记得，大清河一发水，下游的庄稼和土房，一夜之间就全没了。
石门水库，这座拦截大清河支流而建的大型水利工程，始建于1970年。那是一个“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年代。没有现代化的挖掘机，没有盾构机，靠的就是“十万肩头”和“一腔热血”。工地实行军事化管理，民兵连、突击队，昼夜不停。饿了，啃一口硬窝头；渴了，喝一口山泉水。如今坝体上早已长满荒草，可当年那一把把磨秃了的铁锹、一根根压弯了的扁担，还静静地躺在村史馆的玻璃柜里，像一截截凝固的骨头。人们硬是在石门这个险要的峡谷中，筑起了一道高大的土石坝，锁住了肆虐千年的蛟龙。
想到这里，胸中的感慨再也无法抑制，另一首诗便在笔端奔涌而出——《咏石门水库》：
石门横断锁潭湫，回首当年战未休。
十万肩头擎峻岭，一腔热血挽蛟虬。
昔悲涸辙千家苦，今看平湖百里秋。
莫问安澜谁作主，辰州浩气砥中流。
首联“石门横断锁潭湫”，写的是大坝横截峡谷，锁住了深潭之水。一个“锁”字，道出了工程的艰巨与气势。颔联“十万肩头擎峻岭，一腔热血挽蛟虬”，是我对先辈们最崇高的致敬。颈联则形成了强烈的今昔对比：过去，这里十年九旱，百姓在干涸的车辙中挣扎；今天，眼前是波光粼粼的万顷平湖，倒映着绚烂的秋色，更有那漫山红果点缀其间。尾联给出了答案——这安澜盛世，不是神佛保佑，而是盖州（古称辰州）人民那股顶天立地的浩然正气，如中流砥柱般，支撑起了这片土地的安宁。
从农场回到坝上，夕阳正把水面染成金红色。我想起农场里的那些业态：春有花海，夏有采摘，秋有红果映画，冬有民俗。昌宇建设集团的这一大手笔，不仅是对荒山的绿化，更是对历史记忆的一种现代诠释。他们把当年的战天斗地，转化成了今天的绿水青山，转化成了可以观光、可以写生、可以休闲度假的金山银山。特别是那个“昌宇水墨画院”，它不仅仅是一个旅游配套，更是一种精神的延续。当年修水库，是为了让庄稼活下去；今天种苹果、建画院，是为了让日子红火起来，让生活有了审美的滋味。 从“挽蛟虬”的抗争，到“入画”的欣赏，这中间跨越的，正是半个世纪的风雨兼程。
车行渐远，回望石门，暮色四合。山风渐起，松涛阵阵。我仿佛听见两种声音在山谷间交织：一种是1970年代，千军万马战天斗地的号子声，激昂、粗犷，带着汗水的咸味；另一种是2025年秋日，野菊摇曳、板栗坠地、苹果轻摇的静谧声，舒缓、细腻，带着泥土的芬芳。那激昂的号子并未远去，它只是化作了松涛，化作了湖面无声的波澜，也化作了这漫山遍野的甘甜果实。
石门水库，不仅仅是一座水利丰碑，更是一座精神地标。所谓“浩气”，从来不是挂在嘴边的豪言，而是像这水库一样——沉默地蓄水，安静地滋养，在风调雨顺时被人忘记，在关键时刻却始终砥柱中流。它见证了盖州人民从苦难中奋起，在奋斗中收获的历程。如今，它静卧在群山之间，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看着晚辈们在它身边种花、作画、摘果、歌唱。 那红彤彤的苹果，既是大地的馈赠，也是先辈们当年肩头上扛起来的日子，如今终于结出了最甘甜的果实。
我知道，无论岁月如何流转，那份“十万肩头”的担当，都将如这碧水涵天一般，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每一个在此寻根问祖、感怀岁月的盖州儿女。这趟秋日之游，游的是山水之美，悟的是历史之重，得的，是一颗在烟霞中愈发澄澈、也愈发沉实的心。
作者：张德松（营口之窗特约作者）
来源：营口之窗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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