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之窗 · 原创故事
营口原创 · 山海之风,吹送乡愁回家
海丹青
抽屉里躺着一只上海表。
它已经很久不走了。表盘泛黄,像一张被岁月浸泡过的老照片。我把它拈起来,让午后的光斜斜地照过去——十二点、三点、六点、九点,阿拉伯数字还清晰可辨,只是“上海”两个字底下那道细长的红杠,已经褪成淡粉。母亲说,这只表是外祖父在她10岁那年买的,当时花了一百二十块钱,相当于他整整四个月的津贴。她用一块绒布把它包了三层,再放进一只铁皮饼干盒里,盒盖上印着天安门的图案,边角已经锈蚀。
我把表贴在耳边。没有声音。时间在这里停止了很多年,停在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刻。可外祖父的“脚步”没有停,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得足够远了,远到把这只表留给了我。
外祖父是营口人。
辽河边上的那座小城,风里有海腥味,冬天结冰的河面能走马车。外祖父十七岁参军,跟着部队南征北战,从辽沈打到平津,又从平津一路南下。母亲说,外祖母就是那时候嫁给他的,没什么排场,部队开个证明,两个人把铺盖搬到一起,就算成了家。后来部队北上,外祖母跟着,抱着刚满周岁的母亲,挤在闷罐车里,一路咣当咣当从江南晃回东北。

(外祖父【右一】和外祖母【左二】去青海前合影)
再后来,是1970年。
那一年外祖父接到命令,部队要调防青海。母亲说,那天晚上外祖父在灯下看地图,看了一夜。营口到西宁,地图上不过一拃长的距离,可那是一条横贯中国版图的对角线——从渤海边上的这座小城,一直斜斜地插向青藏高原的腹地。外祖母在隔壁屋里收拾东西,锅碗瓢盆,被褥衣裳,装了三大木箱。她没什么怨言,军人的妻子,早就学会了把故乡折叠起来,塞进行李的缝隙里。
临行前一天,外祖父带着全家去了辽河边。那天河面铺着一层薄冰,远远望出去,灰色天幕下,冰面反射着暗淡的光,像一面破了又补、补了又破的镜子。母亲那时还小,她拉着外祖母的手问:“爸在看什么?”外祖母说:“看海。”母亲回头看,身后是营口的瓦房和烟囱,再远,是渤海。
从东北开往西北的火车,一连七天七夜。
母亲后来常常给我讲那段旅程。车过兰州的时候,窗外的颜色变了。从出发时的灰绿,渐渐变成黄土的褐,再变成戈壁的赭。母亲趴在窗口看,觉得世界像一幅被谁收起来的画,一寸一寸卷走,只剩下光秃秃的底色。外祖父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毛泽东选集》,可他并没有看,眼睛望着窗外,嘴唇抿成一条线。母亲说,她从来没有见过外祖父那样的眼神。
西宁到了。下车的时候,外祖母忽然蹲在月台上哭了起来。不是因为冷——七月的高原,风里带着冰碴子。她哭,是因为空气太薄了,喘不上气,像有人把一块石头压在她胸口上。外祖父走过去,把她扶起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只上海表在他腕上,冷风里走得一丝不苟。
外祖母后来告诉我,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当着外祖父的面哭。往后四十年,再没有了。
部队驻地在青海湖边不远的一个小镇,海拔三千二百米。母亲说,刚到那几年,外祖母的身体一直不好,心脏出了毛病,嘴唇总是紫的。可她没有再提过回营口的事。她把从辽河边带来的几粒花籽种在屋前空地上,浇了水,居然活了,每年夏天开出几朵瘦瘦的花。外祖父下班回来,蹲在花边上看了又看,转过头对外祖母说:“你看,这里也能开花。”

(外祖父在驻地,手上戴着上海表)
母亲说,外祖父在青海待了二十年。他巡逻过青藏公路,参加过原子弹基地的警卫,在风雪夜里救过翻车的藏族牧民。他的那些兵,有人后来当了将军,有人成了作家,有人埋在了昆仑山下的烈士陵园里。母亲说,每年清明节,外祖父都要骑自行车去陵园,带一瓶白酒,浇在那些名字前面,坐上一个下午。他不说话,只是坐着,像一尊被风沙磨平了棱角的石头。
我小时候,外祖父已经退休了。有几年,他坚持不回营口,也不去母亲工作的城市,就留在青海那个小镇上。母亲去看他,他总在院子里劈柴。高原的柴硬,斧头落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劈好了,码成垛,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母亲问他:“为什么不跟我们走”,他拄着斧头柄,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山——那是日月山,文成公主进藏时回头望长安的地方——说:“哪都一样。”
后来外祖母告诉我,那天外祖父接到一个电话,放下听筒,脸色忽然变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站起来,走到屋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外祖母追出去,看见他站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那天晚上,表就不走了。外祖父拿去找修表匠,人家拆开一看,说摆轮轴断了,要换零件,可高原上没有。那只表从此就躺进抽屉,再也没有被修好过。
母亲说,原来,那年外祖父有一个老战友在北京去世了,是心脏病。他们一起从营口出来,一起到了青海,那个人的遗愿是把骨灰撒进渤海。外祖父没能去送他。
多年以后,我在外祖父的遗物里找到一封信,信封上落款是北京,邮票是一枚梅花。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老张,我想营口了。咱们辽河边那片芦苇荡,你还记得吗?春天的时候,苇芽子从泥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风一过,像一片海。我想回去看看。”信没有寄出去,夹在一本《解放军文艺》里,书页已经脆了,一碰就碎。
外祖父去世前一年,我终于带他回了一次营口。
那时他已经八十八岁,走路需要搀扶,耳朵也背了。我们从西宁坐飞机到沈阳,再转车去营口。下了车,他站在车站广场上,看了很久。到处是高楼和广告牌,找不到他从前的影子。我扶着他往辽河边走,河堤修成了景观带,种着垂柳,铺着彩砖。他一步一步挪到水边,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四月的辽河,水还是凉的,冰刚化不久。他掬了一捧水,凑到眼前看,浑浊的水从指缝里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回河里。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上海表。新的。他说,这是他来之前买的,花了一千多块,是好些年前在青海商场里买的,一直不舍得带。他把它递给我:“给你留着吧。”我接过来,崭新的,秒针走得又稳又轻,像心跳。
那天下午,他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风从渤海上吹过来,带着熟悉的腥咸。他忽然开口说:“你外婆刚嫁给我的时候,我们就在这河边走。她穿一件蓝布褂子,辫子上扎着红头绳,走几步就要蹲下去看水里的鱼。她说,要是有一天咱们不在这里了,会不会想这条河。”
他没有说下去。我们就这样坐着,看暮色从河面上漫起来,一点一点吞没了远方的海。
多年前的冬天,外祖母也走了。她弥留的时候,母亲把那只旧的上海表放在她枕边。表早就停了,可外祖母迷迷糊糊地抬起手,摸了摸表盘,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话。母亲凑过去听,她说的好像是:“你看……青海……也有星星……”母亲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表盘上,顺着那道裂纹淌下去,像一条小小的河。
现在,两只上海表都躺在我的抽屉里。一只旧的,伤痕累累,停在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刻;一只新的,还在走,滴滴答答,数着我没有他们陪伴的日子。
我有时候把两只表并排放在桌上,看灯光同时照在它们身上。旧的那只,玻璃上有裂纹,像河流的支脉;新的那只,光滑如镜,像一面可以照见未来的窗户。时间在这里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停在他出发的从前,一半走向我抵达的以后。可我知道,它们本就是同一只表。就像营口和青海,海和山,出发和抵达,原本就是同一个故事的上下阙。
外祖父从一个海边的人,变成了一个山里的人。他把故乡折叠进一只表里,带着它横穿中国,然后把表停在异乡。他没有回去,但他让我替他回去。如今我把两只表都带在身边,在写字楼的灯下,在深夜的地铁里,在出差的飞机舷窗边。我听见旧的那只沉默,新的那只歌唱。沉默和歌唱加在一起,就是全部的时间。
前些天我又去了一趟辽河口。这次是一个人。辽河边的芦苇苍苍莽莽,滩涂上,几只海鸥在啄食。我蹲下去,把那只旧表的表冠拧开,让秒针浸进河水里,凉凉的,像多年前外祖父最后一次回望故乡时的温度。我把它捞出来,甩了甩水,重新拧紧表冠,秒针又走了。
风从海上吹过来,带着外祖父和外祖母的气息。我把表贴在耳边,听见一个声音——“嗒、嗒、嗒”——不疾不徐,像他们在青海湖边种下的那些花,一年一年地开,一年一年地开,把根扎进高原的冻土里,却开出了平原的颜色。
山海之间,原来没有距离。
只是风一直不停,吹送着一段乡愁,回家。

(外祖父和外祖母在辽沈战役纪念馆)
作者:海丹青(营口之窗特约作者)
来源:营口之窗官网
关注官方账号:
民生便民资讯 → 营口之窗 爱思达
文艺原创内容 → 营口视界
原创短视频号 → 营口之窗爱思达
25年营口之窗 深耕服务营口
30年爱思达公司 专业技术支持
官方认证 正规运营 | 本土媒体 值得信赖
声明:本网站所发布的内容和信息,不代表营口之窗及承办运营单位观点。其所有内容,转载须注明来源,禁止截取改编使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