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之窗·原创故事
又听到布谷鸟的叫声
张 冰(辽宁营口)
城市的春天,往往是静默的。直到昨日,在营口市辽滨公园那一隅尚未被完全硬化的角落,一声清脆而悠长的啼鸣突然刺破了闷热的空气——
“布谷——布谷——”
那一瞬间,我的灵魂仿佛被电流击中,时光在眼前飞速倒流。那不是一只鸟在叫,那是来自遥远时空的呼唤,是辽河边那浩荡芦苇荡里吹来的春风。这久违的声音,唤醒了我沉睡多年的记忆。
小时候,我家就住在营口辽河边。那是东北大地上一条动脉般的河流,宽广、厚重,养育了两岸黑土地上世代生息的百姓。对于我这样一个野孩子来说,辽河不仅是母亲河,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的游乐场。
河岸两边,生长着片片相连的芦苇荡。每到冬天,芦苇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极了这片大地的荒芜。但只要春风一吹,那枯黄的杆子里便仿佛注入了神奇的魔药,嫩绿的新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出。到了开春时节,河水解冻,冰排撞击发出“咔嚓咔嚓”的巨响,岸边的芦苇已经长到了半人多高,连成一片浩瀚的绿色海洋。风一吹,绿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大地最深情的低语。
就在这万物复苏、生机勃勃的时刻,布谷鸟来了。
它来的时候,总是先闻其声,后见其形。那声音不像麻雀那样叽叽喳喳的琐碎,也不像喜鹊那样喳喳喳的喧闹,它是那样的空灵、高亢,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和穿透力。它仿佛站在云端之上,对着沉睡的大地发出庄严的宣告。
“布谷——布谷——”
小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心旷神怡,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挠了一下,痒酥酥的,又甜丝丝的。那声音随着河面的水雾飘过来,钻进耳朵里,让人觉得天特别蓝,水特别清,连空气里那股子腥甜的泥土味都变得好闻极了。我就坐在河岸的高坡上,嘴里叼着一根芦苇根,眯着眼睛看太阳,听那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它一声接一声,不急不躁,像是在安抚着躁动的河水,又像是在催促着慵懒的人们。那一刻,世界是如此辽阔,而我是如此自由,那种感觉,便是真正的“心旷神怡”。
虽然对布谷鸟的声音烂熟于心,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对我来说都是一个谜。
在芦苇荡里玩耍时,我总是试图寻找它的踪迹。它的叫声明明就在头顶,可当我抬头望去,却只见白云悠悠,不见鸟影。或者声音明明从那一丛茂密的芦苇后传来,当我轻手轻脚地拨开芦苇杆,却只有受惊的野鸭子扑棱棱地飞起。
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我翻阅了许多书籍,才逐渐揭开了这位“隐士”的面纱。布谷鸟,学名大杜鹃,是典型的候鸟。它们不像燕子那样喜欢在屋檐下与人共处,也不像麻雀那样在树梢间群居嬉闹。布谷鸟是孤独的行者,喜欢独自栖息在开阔的林地、芦苇荡或是荒野之中。
它的羽色并不艳丽,通常呈灰褐色,腹部带有黑色的横纹。这种色彩在生物学上被称为“保护色”。当它静静地停留在树枝上时,就像是一截枯木或者一块树皮的投影,与周围的环境完美地融为一体。这也就是为什么它虽然叫声高调,却极难被发现的原因——它懂得藏拙,它是一位善于伪装的智者。
布谷鸟的叫声,在中国文化的长河里,早已超越了生物学的范畴,化作了一个独特而厚重的文化符号。千百年来,无数文人墨客、雅士骚客,都在那两声“布谷”中,听出了别样的滋味。
它有许多别称:杜鹃、子规、杜宇、谢豹……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藏着一段凄美或深沉的故事。
最让人心碎的,莫过于“望帝春心托杜鹃”的典故。相传古蜀国国王杜宇,号望帝,死后化为杜鹃鸟,日夜悲啼,嘴里流血,染红了漫山的杜鹃花。这便是“杜鹃啼血”的由来。
于是,在诗人们的笔下,布谷鸟的叫声成了悲伤、哀怨和思乡的代名词。
诗仙李白在《宣城见杜鹃》中写道:“蜀国曾闻子规鸟,宣城还见杜鹃花。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那是漂泊在外的游子,听到鸟鸣时肝肠寸断的思乡之情。
宋代词人秦观在《踏莎行·郴州旅舍》里写道:“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在孤寂的馆舍中,听着杜鹃的啼叫,看着夕阳西下,那份凄清与绝望,隔着千年的时光依然能感同身受。
然而,布谷鸟的声音并非只有凄凉。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来说,那声音里充满了亲切的叮嘱。因为它的叫声听起来极像“快快播谷”或“割麦插禾”。
宋代诗人陆游是个懂农事的诗人,他在《时雨》中写道:“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而在他的另一首诗《鸟啼》中,他写道:“野人无历日,鸟啼知四时……布谷飞飞劝早耕,春锄扑扑趁春晴。”在这里,布谷鸟不再是啼血的哀怨者,而是催人勤勉的农事官。它的声音,伴随着春雨和犁铧,奏响了农耕文明最动听的乐章。
在民间故事中,布谷鸟也被赋予了各种佳话。有传说说它是一个不孝的懒汉变的,因为春天贪玩不播种,到了冬天饥寒交迫而死,死后变成鸟,为了告诫后人不要像他一样,便在春天声声叫着“播谷!播谷!”。
这种将自然之声与人文道德相结合的审美,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思想的体现。布谷鸟,作为连接天与地、自然与人类的信使,承载了人们对于季节、对于收获、对于故土的所有情感。
如果说辽河是我的摇篮,那么布谷鸟的叫声,就是摇篮边最动听的催眠曲,也是我童年最忠实的玩伴。那份情缘,是在泥土里打滚滚出来的,是在芦苇荡里钻出来的。
小时候,布谷鸟一叫,村里的老人们就会念叨:“布谷叫了,该种地了。”“布谷来了,好年景啊。”而我们这些孩子,听到布谷鸟叫,心里想的却是:好日子来了,又能去芦苇荡里撒欢了!
每当那“布谷——”的声音响起,我和小伙伴们便会组成一支“探险队”,拿着自制的钓竿和捕虫网,一头扎进绿色的芦苇荡里。
我们的任务很艰巨——寻找那个神秘的“布谷窝”。我们幻想着,只要找到了布谷鸟的家,就能捡到那种有着神奇花纹的鸟蛋,甚至抓到那只传说中的神鸟。
芦苇荡里的世界是另一个宇宙。那里光线斑驳,阴凉而神秘。脚下是软绵绵的腐殖土,偶尔会踩到一些不知名的甲虫。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发酵的味道。
“嘘!听!它在那边!”我压低声音指着一棵老柳树,兴奋地比划着。
大家都屏住呼吸,仰着头,脖子都酸了。
“布谷——布谷——”
声音确实是从那边传来的,但我们只能看见树叶在微动,却看不见鸟影。
那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神秘感,极大地满足了少年人的好奇心。我曾经无数次像个猎人一样,悄悄地逼近那棵柳树,结果往往只是一群受惊的麻雀轰然而起。
当然,我也在芦苇荡里捡到过鸟蛋。我兴冲冲地捧回家,以为那是布谷鸟的蛋。父亲看了一眼,笑着说:“傻孩子,这是苇莺的蛋。布谷鸟不筑巢,它是把蛋下在苇莺的窝里,让苇莺帮着孵的。”
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巢寄生”,只觉得布谷鸟真聪明,不用干活就有孩子养。但也有些难过,觉得那只苇莺太可怜了。这种复杂的情感,大概是我最早对于“生命”这一课题的思考。
少年时代,我读中学了。每天早出晚归,背着沉重的书包,在田野间的小路上往返。春天的大风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每当疲惫不堪的时候,只要听到路边树林里传来那一两声“布谷”,我的心就会立刻轻盈起来。
它会提醒我,看,路边的柳树绿了;看,河里的冰化了;看,再坚持一下,夏天就要来了。它像一位隐秘的老友,在我孤寂的成长岁月里,用它特有的方式,陪伴着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我离开家乡已经二十余载。
城市的生活像是一个巨大的离心机,把人的心甩得越来越远。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很少有人会停下来,去倾听一只鸟的叫声,去关心季节的更替。
每年的春天,当我在办公室里忙碌,或者在上班路上焦虑时,偶尔会恍惚间听到“布谷——”的一声。我会猛地抬起头,四处寻找,却往往发现那只是某处装修电钻的回声,或者是手机里的一段模拟音效。
那一刻的失落,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意识到,我失去了那个与自然亲密无间的世界,失去了那位每年准时赴约的老友。那叫声,成了我心中“久违”的绝响。
直到昨天,在公园的那个角落,那声久违的啼鸣再次响起。虽然它有些单薄,有些遥远,甚至混杂在广场舞的音乐声中显得微不足道,但对于我来说,那是天籁,是福音。
我闭上眼睛,任由思绪穿越喧嚣的街道,穿越漫长的岁月,回到了那片辽阔的芦苇荡。
我看到了那片青纱帐般的芦苇,在风中起伏;我听到了辽河的流水,哗哗地流淌;我看到了那个坐在河堤上的少年,嘴里叼着芦苇根,望着远方。
原来,它一直都在。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无论芦苇荡如何缩减,布谷鸟依然坚守着它的承诺,每年春天,如约而至。它是时间的信使,是记忆的守护者。
我爱布谷鸟。
我爱它那动听的歌喉,那是大地最美的音乐;
我爱它那孤傲的身影,在众生喧哗中独自高歌;
我爱它那悲情的传说,那是人类情感的投射;
我爱它所代表的那个纯真年代,那个营口辽河边无忧无虑的童年。
在这个浮躁的人世间,我们走得越快,离心灵就越远。我们需要这样一只鸟,需要这样一声啼鸣,来提醒我们:春天来了,该播种了;故乡远了,该回望了。
布谷鸟,你是我久违的乡愁,是我灵魂深处最柔软的一角。愿那辽河畔的芦苇荡永远青翠,愿那声声啼鸣永远在春风里回荡,愿每一个离家游子的梦中,都能有一只布谷鸟,在轻轻呼唤:
“布谷——布谷——”
那是回家的路。
作者简历:张冰,辽宁营口人,字耀松,笔名东南。作家、学者、诗人。研究生学历,硕士学位,一级散文家。先后担任中学语文教师、营口市直部门副局长、局长。兼任营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营口市诗词学会会长、中华诗词学会理事、中国乡土文学家协会理事、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理事长、关东十三友成员。现已出版诗集、散文集五部,主编学术研究专著1部。其中散文集《芦苇》获辽宁省二十世纪“丰收杯”三等奖、中国乡土文学奖。其传略收入《中国当代艺术名人大辞典》《中华人物大辞典》《中国人才世纪献辞》《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等10余部辞典。

作者:张 冰(营口之窗官网顾问)
来源:营口之窗官网 | 营网天下、营口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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