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之窗·原创故事
从战地巾帼到和平年代建设者
——记抗美援朝老兵曹子琼的峥嵘岁月
王琬 丁宇翀
苦难童年：于风雨中倔强生长
1934年11月，湖南常德的一户普通人家迎来了新生命，父母为她取名曹子琼。1937年七七事变后，日军屡次入侵常德，“常德会战”更是让这座城市沦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为躲避战火，曹子琼一家颠沛流离，身为教书先生的父亲断了生计，母亲积劳成疾，因家贫无钱医治不幸离世。这一变故不仅让年幼的曹子琼永远失去了母爱的庇护，更成为她人生早期最沉重的记忆，也为她此后在苦难中坚韧求生、自强不息埋下了伏笔。
生母走后，第一位继母在那战乱年代，仅在曹子琼家生活三年，便因病早亡，而第二位继母，对他们兄弟姐妹五人非打即骂，幼小的曹子琼遭受了无尽的冷遇与虐待，童年的天空仿佛总是笼罩着一层阴霾。但苦难并未磨平她眼中的光芒，反而淬炼出她骨子里的坚韧：“一定要读书”，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愈发坚定。在姑姑的资助下，她利用一切空闲时间读书，哪怕在昏暗的油灯下，也要把当天的功课琢磨透彻。凭借这份不服输的劲头，她一路坚持，初中虽未毕业，却为人生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曹子琼1953年在抗美援朝期间，由朝鲜记者拍摄。
投笔从戎：以青春赴报国之约
1949年7月，常德解放，15岁的曹子琼从姑姑处得知部队招考政府工作人员，毅然放下书本，于8月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三兵团南下工作总队。9月，第十三兵团将从北京招收的南下工作团员同常德市招收的南下工作团合拼一起划归三十九军南下团，共三个中队，每个中队140人左右，约计500多人。她被分配在三中队，穿上绿色军装，腰扎皮带，还打着绑腿，穿一双深色的布鞋，俨然当时女兵的着装模式。曹子琼参军后，真是欢天喜地，特别高兴，天天积极参加跳秧歌。到了国庆节那天，还破天荒地领取到国家发给每个军人的两块银元。曹子琼舍不得花，一直保留至今没有丢失。
三十九军主力1949年10月末解放广西，南下工作团的任务是筹粮、保障后勤。队伍行进在湖南境内，经益阳、长沙、邵阳，冒大雨过雪峰山，一路艰险却无翻车事故。在隆回县永丰镇驻扎的两个多月里，曹子琼因夜间站岗表现突出，由老团员介绍加入共青团。随后队伍向广西进发，在祁阳驻军期间，她所在的五分队被评为模范分队，获三角彩旗奖励并集体照相留念。
南方酷暑湿热，行军路上泥泞遍布，曹子琼从不叫苦。1950年3月，南下工作团使命完成，她被调入三十九军文工团，后又到一一六师宣传队戏剧分队。从此，操场与行军间隙成了她的舞台，她和队友编排节目鼓舞士气，每场演出都赢得官兵热烈掌声。
曹子琼与老伴黄云腾合影。
烽火朝鲜：于硝烟中践行使命
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曹子琼所在部队奉命北上入朝参战。12月初，东北寒风刺骨，鸭绿江结着薄冰，年仅16岁的她作为师宣传队最小的女兵，随第二批部队夜渡鸭绿江，先后参加了第三、四、五次战役。
入朝后的首要任务是夜行军追赶师主力。漆黑的夜里，队伍借着月光辨路，敌机轰鸣声与炸弹爆炸声不时响起。一次空袭中，曹子琼躲进战壕，伸手想拉身边人隐蔽，却触到一具美军尸体，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但她怕引起战友慌乱，硬是强忍恐惧未出声。行军途中，分队长乔晶突发高烧，队里仅有急救水，束手无策。彼时主力正开赴三八线备战第三次战役，队伍孤立无援，只能借来牛车，一路心急如焚地追赶大部队，终于在后勤分部协助下，将乔晶送进野战医院。此后七十余年，在老战友聚会时，曹子琼也曾多次幸运的与乔晶相见。战地医院治愈了她的疾病，她转业在报社工作。
历经二十多天夜行军，队伍终于与主力会合。1950年底，师主力准备突破临津江的消息传来，大家瞬间忘却疲惫，欢呼雀跃。1951年1月中旬，第三次战役胜利结束，部队进驻汉城。而这群年轻女兵的虽没有赶上进驻汉城的机会，但心中仍是满满的自豪与兴奋。
同年三月初，一一六师在华川展开机动防御。一天中午，敌军机械化先遣队绕到后方，空袭与炮击接踵而至。这是曹子琼第一次近距离直面美军，她紧张不已，却见首长们沉着指挥、谈笑风生，敬佩之情油然而生。我方炮兵与坦克部队迅速反击，工兵连夜炸断道路，敌军机械化装备彻底瘫痪，狼狈败退。
第四次战役期间，曹子琼等八位女兵和两位因高度近视而无法参加战役的男战友留守收容所。粮食供应紧张，大家先吃汉城缴获的三角大麦米，不少人吃后拉肚子；大麦米告罄后，就靠炒面充饥，一把炒面一把雪，吃多了烧心、吐酸水，曹子琼便摸索出“少食多餐”的方法适应。
曹子琼等八名女兵在王志增分队长带领下留守师后方收容所。王队长多才多艺，待队员如亲人。收容所里接收的都是病号和伤员，最困难的是喝不上开水。女兵们主动承担挑水、烧水、为伤员送水，夜晚还编排节目慰问伤员的工作。军民联欢时，朝鲜老乡载歌载舞，那种身处战火却依旧乐观的精神，深深打动了曹子琼。
平静的日子暗藏危机。一天上午，女兵们冒险为伤员烧水，烟囱的浓烟引来了四架美机。敌机扫射投弹的瞬间，王队长冲进屋子大喊“隐蔽”，奋不顾身护住曹子琼，坠落的燃烧木板烫伤了他的后颈，头发也被烧焦。他先将曹子琼拽进防空洞，又折返救出另外两名战友魏晓玲、冯汝霞，自己却是最后一个撤离的。大火吞噬了小房子，乐器、棉衣悉数化为灰烬。事后王队长只说了一句“没打着你们就好”，后来他还因乐器被毁受了处分，却毫无怨言。
七、八月间，部队在右城里休整并召开宣传工作会议，因特务告密遭美机空袭，王庚召宣传科长、高民指导员、王志增分队长等同志壮烈牺牲，阴沉的天空下，悲伤笼罩着整个营地。王志增在空袭中牺牲，彼时已调往三四七团的曹子琼听闻噩耗悲痛不已。
第五次战役，曹子琼与战友杨波慈、李柔英被调至三四七团，曹子琼、杨波慈在政治处工作、李柔英在司令部工作。1952年7月，部队进驻金岘洞阵地，起初阵地离前线虽远却屡遭炮击，前移数里后反倒更为安全。战士们修整废弃坑道，吃住办公全在其中，真正的以阵地为家。8月初，四连赴高地执行防御任务，曹子琼等三名女兵采野花、备手榴弹前去配合师宣传队的队长与队友们为打仗部队居住的前沿坑道做战前宣传鼓动工作，极大鼓舞了士气。四连战士坚守三昼夜，五次转入坑道，打退敌军十四次反击，毙伤敌190余名。
不久，祖国慰问团抵达前线，曹子琼参与接待工作。恰逢部队要攻打高阳岱北山，她和师宣传队的战友准备了鲜花与“英雄弹”“勇敢弹”，鼓舞慰问八连战士“祖国亲人在看着你们”。那天，她身着新军服，佩戴朝鲜授予的奖章，身兼接待员与解说员。慰问团的女演员称赞她是“女英雄”，一位母亲心疼地说自家女儿与她同龄还在撒娇，湖北老乡留言共勉“你们勇敢歼敌，我们努力支前”。
入夜后，曹子琼陪同慰问团登上金岘洞北山观测所。晚十点二十分，我方千发炮弹划破夜空，精准覆盖敌阵，八连战士趁势冲锋，顺利攻占山头。众人刚撤进坑道，敌军的报复性炮火便铺天盖地袭来。一位慰问团老人由衷感叹：“志愿军真是现代孔明！”两小时后捷报传来，八连毙伤敌百余名、俘敌15人，亲人们紧握战士们的手，激动不已，曹子琼也热泪盈眶。
1952年10月至1953年5月，三十九军开赴平壤，担负保卫平壤、防范敌军西海岸反登陆和反空降的任务。此时曹子琼已调至三四七团政治处组织部门，负责组织建设、发展党员、烈士登记等工作，白天在野外草棚办公，夜晚在露天宿营。抗美援朝期间，她因工作突出两次荣立三等功。1953年5月，部队换防回国，胸前的军功章闪耀着烽火岁月的荣光。
1957年5月，黄云腾到北京参加全军英模大会，受到毛主席的接见，曹子琼在人民大学法律系学习，两人在天安门前合影。
再续求知：从战场到学堂的转身
从抗美援朝战场上回国的曹子琼被调入一一六师直属炮兵指挥连任文化教员。1954年，曹子琼将目光投向了更高远的未来。彼时，国家法律人才极度匮乏，“用法律守护家国安宁”的想法在她心中萌生。尽管离开校园多年，基础薄弱，但部队锤炼出的毅力让她无所畏惧，她毅然报考了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
在备考的日子里，曹子琼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书，深夜还在灯下钻研课本知识，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虚心向身边的年轻人请教，笔记本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朋友劝她：“女孩子家，找份轻松的工作多好，何必这么折腾？”她却笑着回答：“战场能扛枪，学堂就能读书，国家需要的，就是我要做的。”凭借这份执着和艰苦的备考，她顺利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踏入了这座顶尖学府的大门。
大学课堂上，曹子琼始终保持着军人的严谨作风。每天最早到教室就座，最晚离开图书馆，笔记本记得工工整整，遇到疑难问题就追着老师请教。1955年，大一结束后，她与同为抗美援朝战友的黄云腾结为夫妻。新婚燕尔，两人却达成共识：“先把书读好，才能更好地为国家做事。”此后，曹子琼依旧泡在图书馆和教室，在各种典籍中汲取养分；黄云腾则在部队中全力支持她的学业。夫妻俩相互扶持，在求知路上携手同行。
1958年，曹子琼以优异的成绩从中国人民大学毕业。毕业后的曹子琼被分配到营口市中级人民法院任书记员，丈夫依然坚守国防建设。1960年，他们的大儿子降生。抱着襁褓中粉嫩的婴儿，曹子琼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这个在和平年代诞生的孩子，不仅是家庭的希望，更承载着一代人从战场走向建设岗位的使命传承。
抗美援朝时期的战友。
风雨同舟：军属与知己的双重担当
聚少离多是军婚生活的典型特征。黄云腾任职第一一六师炮兵指挥部参谋长和一一七师炮兵团长期间，因常年驻守外地，照顾子女、操持家务的全部责任均由曹子琼承担。令其刻骨铭心的是，儿子五个月大时突发重症麻疹，高热不退致面部通红、呼吸微弱、生命垂危。危急关头，恰逢黄云腾返乡探亲，夫妇俩克制内心慌乱与恐惧，怀抱孩子疾奔医院救治。营口市传染病医院（现营口市第三人民医院）院长及医护人员获悉患者为军属，深感军属奉献之艰辛，随即全力投入抢救。当医生宣告“患儿已脱离危险”时，曹子琼紧绷的神经终得舒缓，喜悦与对军属生活艰辛的感慨交织，泪水潸然滑落。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生活中的困难日渐增多。为了更好地支持丈夫工作，也为了给孩子一个更安稳的成长环境，曹子琼主动提出随军。从此，她的生活在军营与家庭之间忙碌穿梭。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准备早餐，看着丈夫吃完早饭奔赴训练场，才转身送孩子去学校上学；夜晚，她在灯下缝补丈夫和孩子的衣物，陪孩子做完作业哄睡后，又拿出丈夫的书信细细品读，将思念藏进字里行间。她把琐碎的日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用细致入微的照顾，让紧张严肃的军营多了几分烟火暖意。
即便独自承担家庭事务，曹子琼也从未放弃对事业的追求。她先后在辽宁农业机械学院、营口大石桥高中、盖县人民法院、营口市司法局等单位任职，无论身处何地、在哪个岗位，都以严谨负责的态度全力以赴。她凭借扎实的专业能力与认真负责的态度，赢得了广泛认可，曾荣获二级律师资质、司法部“司法行政二级金星”荣誉章、任营口市法律顾问处副主任、营口市对外经济律师事务所主任，后期还担任了营口市第七届政协委员。离休后，继续执业律师业务十多年，在睿智律师事务所兼职，在专注工作的同时兼顾家庭，常带着丈夫一同外出办案，在岗位上持续发光发热。
2024年6月，曹子琼到盈科律所讲党课时与律师们合影。
岁月长歌：以陪伴定格戎马时光
时光流转，当忙碌的日子渐渐沉淀为难忘的记忆，曹子琼又多了一个新身份——丈夫黄云腾著书立说的得力助手。1978年，黄云腾离休后决定充分利用休闲时间，以传承和弘扬伟大的爱国主义精神和抗美援朝精神为己任，先后撰写了《杜鹃花开了》《炮声隆隆》两部抗美援朝体裁小说，让后人铭记那段烽火岁月。曹子琼全力支持，主动承担起资料整理、文字校对的工作。
那些日子里，夫妻俩常常坐在书桌前，一同回忆往昔。遇到模糊的细节，两人就一起翻阅老照片、老书信，反复核对。从《杜鹃花开了》中对战争爱情的真切描摹，到《炮声隆隆》里对抗美援朝战场的故事描写，再到《山炮连长日记》中对日常军旅的真实记录，每一部著作的字里行间，都凝聚着两人共同的经历与情感。
为了核实一场战役的具体时间，曹子琼陪着黄云腾辗转联系了多位老战友、老首长，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笔记记了一页又一页，直到确认准确才罢休。书稿完成后，她又逐字逐句校对，哪怕是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也会仔细标注出来。黄云腾常笑着说：“没有子琼，就没有这些书。”而曹子琼总是摆摆手：“这是你的故事，也是我们这代人的记忆，我只是帮你把它写下来。”
黄云腾离休后写的三本书；《杜鹃花开了》《炮声隆隆》《山炮连长日记》，弘扬抗美援朝精神。
从苦难童年的倔强生长，到投笔从戎的报国初心；从烽火战场的坚韧不拔，到学堂求知的执着追求；从军人家属的默默奉献，到相夫教子的温情陪伴，曹子琼的一生，是新中国一代革命女性的缩影。她在时代的洪流中，始终以国家需求为己任，在不同的岗位上坚守担当，用平凡的人生书写了不平凡的篇章。如今，岁月的痕迹爬上了她的眼角，已经年过九旬的她，眼中的光依旧明亮——那是历经风雨洗礼后，对生活、对家国最深沉的热爱。
作者：王琬 丁宇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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