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之窗·原创故事
芦苇,难以忘怀的情缘
张冰(辽宁营口)
我的家乡营口,镶嵌在辽河入海口的臂弯里。那里的片片芦苇,是我记忆深处永恒的绿洲。每当海风拂过,万顷苇浪随风翻滚,沙沙作响,仿佛是大地与大海正在交换着私语。它们扎根于咸淡水交汇的滩涂,在岁月的沉淀中透着坚韧与刚强。这广阔的青纱帐,不仅藏着我童年、少年的欢笑,更构成了我生命底色里最壮阔、也最温柔的诗行。

辽河,这条东北的母亲河,跋涉千余里,在这里收敛了奔涌的气势,将最后的脉脉深情与磅礴力量,缓缓倾入渤海的臂弯。咸水与淡水深情相拥,孕育出一方丰饶神奇的湿地。这里是生命博弈的战场,也是万物栖息的乐园,而芦苇,无疑是这片土地上最坚韧的征服者和最无私的施予者。
童年的记忆,总是氤氲在一种独特的气息里——那是河水的甘冽、海水的咸腥、泥土的厚重与芦苇的清香糅合在一起的味道。这味道,便是家乡刻骨铭心的气息。
我的童年,是在芦苇荡里“野”着长大的。每当盛夏来临,葱郁的芦苇高过人头,那片绿色的海洋便化作了我和伙伴们的迷宫王国。赤足踩在松软的淤泥上,丝丝凉意瞬间沁入心脾。密匝匝的苇叶将阳光筛成无数细碎跳跃的光斑,在我们汗津津的脸上闪烁。小伙伴们在此间捉迷藏,一玩便是半日,直到听见岸上大人们焦急的呼唤,才从那道绿色的帷幕中钻出。虽是满身泥泞,稚嫩的脸上却绽放着最纯粹的快乐。
芦苇作为中国古典诗歌的经典意象,历经千年而诗意盎然。先秦《诗经·蒹葭》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以苍茫芦苇起兴,开芦苇诗之先河。唐代诗风日盛,芦苇意象更加丰富。刘禹锡“芦花两岸暮山青”,勾勒出芦花掩映中山水的宁静;李白有“秋浦芦花满”之句,绘就秋日芦荡的壮阔。宋代苏轼“荻浦茫茫秋水阔”,写尽芦荡秋水辽远的意境;陆游“一川风雨看芦花”,于风雨中见芦花的苍茫。明清诗人亦多有佳作:王士祯“芦花深处泊渔舟”,透出了田园的闲适;郑板桥“江边芦苇如烟”,极尽朦胧之美。这些诗句穿越时空,将芦苇的坚韧与柔美、苍凉与温暖,凝结成大自然不朽的诗意风景。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河滩上的芦苇刚刚褪去枯黄。湿润的泥土中,嫩紫色的芦苇芽儿像一群顽皮的精灵,正顶着尖尖的小脑袋争先恐后地钻出地面,给大地铺上了一层毛茸茸的绿毯。这时,我同几个小伙伴迫不及待地奔向这片新生的滩涂,欢笑声打破了冬日的沉寂。
大家小心翼翼地在稀疏的苇芽间穿梭,像是在呵护这脆弱的生命,脚下松软的泥土留下了一串串小脚印。有的小朋友蹲在地上,好奇地用手指轻轻触碰那尖尖的嫩芽;有的用最简单的工具捕捉滑溜溜的弹涂鱼和肥美的骚夹子;有的则熟练地在湿泥里挖掘,寻找横卧在土层下的洁白芦根。挖出一根便迫不及待地在水里涮涮,大口咀嚼起来,那清脆甘甜的滋味,正是春天最鲜美的味道。
到了盛夏,芦苇荡长得茂盛而狂野,密密层层的青纱帐遮天蔽日,将灼人的热浪挡在外围。荡内水汽氤氲,凉风习习,是天然的避暑乐园。我们光着小脚丫,卷起高高的裤管,像机灵的小泥鳅在狭窄的芦苇间穿梭追逐。有的屏息凝神,手持自制的网兜小心翼翼地去捉停在苇尖的红蜻蜓;有的则在浅水区摸鱼捉虾,溅起的水花时时地溅在我们的脸上。
玩累了,大家便折下宽大碧绿的芦叶顶在头上当草帽,剥开青青的芦苇杆,嚼着里面那段甜嫩多汁的“芦芯”,享受沁人心脾的清凉。高亢的蝉鸣声、风吹芦苇的沙沙声与我们无拘无束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夏日里最欢快的田园交响曲。
秋天,是芦苇荡最华丽的篇章。夏日的浓绿被时光一点点漂洗,渐渐染上金黄,最终化为一片浩瀚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赤金。而最令人心醉的,是那铺天盖地的芦花——我们当地人叫它“苇毛子”。秋风一过,整个芦苇荡便沸腾了,亿万朵芦花脱离苇秆,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雪漫天飞舞。阳光透过这片“芦雪”,将整个世界染上了一层朦胧而圣洁的光晕。我们在芦花雨中追逐嬉戏,任由轻盈的绒毛沾满头发和衣襟。大人们则开始忙碌,他们卷起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入凉意袭人的浅滩,手拿渔网屏息凝神,待时机成熟猛地一抄,网中银鳞闪烁,水花四溅,丰收的欢笑声在芦苇丛中回荡。
寒冬时节,芦苇荡褪去了繁华,换上了一袭苍黄的冬装。凛冽的北风吹过,苇丛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吹不散我们玩耍的热情。小伙伴们裹着厚厚的棉衣,戴着各色棉帽子,挥舞镰刀精挑细选粗壮的芦苇秆,小心翼翼地削孔制成芦笛,吹奏出呜呜咽咽的乐声;或在迷宫般的芦苇丛间玩捉迷藏,屏息凝神生怕被同伴发现;或是折下残留的芦花互相追逐打闹,让漫天飞舞的芦絮落满肩头。红扑扑的脸蛋上挂着汗珠,欢声笑语为萧瑟的芦苇荡增添了无限生机。
芦苇于我而言,早已超越了植物的范畴,它是我童年的乐园,更是一种精神的图腾。
在辽河入海口,风远比内陆刚烈持久,四季不停。这里的芦苇,无时无刻不在与风抗争,也在与风共舞。我曾目睹台风过境的惊心动魄,狂风如巨兽咆哮,试图将万物连根拔起,芦苇被压得几乎贴于水面,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然而,风势稍减,它们便立刻、顽强地一根根挺直腰杆,抖落水珠,依旧向着天空。
这种柔韧不屈的精神,深深烙印在家乡人的骨子里。这里的乡亲们都是在芦苇的滋养下长大的。他们不善言辞,却有着芦苇般坚韧的生命力。靠海吃海,靠苇吃苇,生活虽艰辛,却从未被苦难压垮。这里人用芦苇做房盖,防雨保暖;用灵巧的双手编织席子、筐篓,化平凡为精美;甚至在饥荒年代,将芦苇根茎剁碎掺粮果腹。芦苇早已融入了家乡人的血脉,成了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离家求学前的那个冬日黄昏。父亲带我来到芦苇荡,此时的苇荡十分萧条,只剩下光秃秃的苇秆在寒风中呜呜作响,天空铅灰,辽河凝重,萧瑟凄凉。父亲折下一根枯黄的苇秆递给我:“你掰开看看。”我一用力,“啪”的一声断了,但断口处露出无数缕细密而坚韧的纤维,紧紧纠缠,藕断丝连。父亲指着那些纤维缓缓说道:“你看,它看着干枯,可里头的筋骨还连着。人也一样,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自己的根。这芦苇荡,就是咱的根。”
那个黄昏,父亲的话和那根芦苇秆,成了我行囊里最重的东西。在外读书的那几年,每当我遭遇挫折、感到孤独时,总会想起家乡的芦苇。想起它们在狂风中的弯腰与挺立,想起秋日的绚烂飘飞,想起冬日的坚守风骨。我仿佛能闻到那熟悉的、咸涩与清甜交织的气息,那气息总能抚平我内心的焦躁,给我重新振作的力量。
后来,我毕业回到了家乡。城市日新月异,高楼拔地而起,但那片片芦苇幸运地被保留了下来,成为重点自然保护区。我常独自骑车到芦苇荡边,静坐半天。看丹顶鹤优雅起飞,看成群候鸟嬉戏,看夕阳将整片苇海染成燃烧的火海。我知道,这片芦苇不仅是我的家乡,更是无数生命的家乡。它净化河流与海洋,调节气候,守护着一方水土的生态平衡。
我深爱着家乡的芦苇。恋它春之萌发的生机,夏之繁盛的狂野,秋之绚烂的壮美,以及冬之静穆的守望。我爱它外表柔弱而骨子里坚韧不拔,爱它身处滩涂却依然无私奉献,爱它那股奋发向上、绝不屈服的生命力。它编织了我童年梦幻的乐园,启迪了我少年的心智,更在成年后给了我灵魂深处最温暖的抚慰。
无论走得多远,无论时光怎样变迁,只要眼帘轻阖,我就能看见那片芦苇——在辽河入海口浩荡的长风与烈日下,起伏摇曳,生生不息。它是我生命画卷中永恒的背景,是我永远的骄傲,更是一份魂牵梦绕、难以磨灭的守望。
作者简历:张冰,辽宁营口人,字耀松,笔名东南。作家、学者、诗人。研究生学历,硕士学位,一级散文家。先后担任中学语文教师、营口市直部门副局长、局长、党组书记。曾任营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市诗词学会会长、中华诗词学会理事、中国乡土文学家协会理事、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理事长、关东十三友成员。现已出版诗集、散文集五部,主编学术研究专著1部。其中散文集《芦苇》获辽宁省二十世纪“丰收杯”三等奖、中国乡土文学奖。其传略收入《中国当代艺术名人大辞典》《中华人物大辞典》《中国人才世纪献辞》《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等10余部辞典。
作者:张冰(营口之窗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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