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之窗 · 原创故事
营口原创 · 荒野忠魂，少年担当
——我为散落的革命烈士们找到了归宿
张 冰
营口，辽河奔腾，时光倏忽，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悄然流转。许多年少时的往事，大多已经在记忆里渐渐模糊，可唯有一九七一年那段往事，如同镌刻在心底的烙印，历经风雨冲刷，依旧清晰鲜活。每当忆起荒郊野地里那些无名忠骨，想起少年时代和伙伴们为革命烈士迁葬的一幕幕场景，我的内心依旧翻涌着滚烫的感动与敬重。那是属于一代人的红色记忆，也是一个少年，对为国捐躯先烈最朴素、最赤诚的致敬。
一九七一年，我十四岁，就读于营口本村小学五年级，担任五年二班的班长。生长在乡土之间，耳濡目染皆是淳朴向善的乡风，学校的红色教育更在心底种下敬畏英雄的种子。作为一名少先队员，我始终以高标准要求自己，积极响应学校与生产大队的每一次号召。集体劳动冲在前面，公益好事抢着去做，帮扶邻里、爱护集体，在老师眼中，我是懂事上进的学生，在同学眼里，我是可以信赖的班长。少年的心，简单而炽热，总想着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我们的村庄坐落在辽河之滨，营口这片土地，曾经历过炮火纷飞的解放战役。硝烟散去之后，无数为这片土地浴血奋战的战士，永远留在了这里。村庄四周的荒野之中，散落着七八座烈士坟墓。没有气派的碑碣，没有精致的墓园，大多只是一方隆起的土丘，静静隐匿在荒草荆棘之间。他们大多是无名烈士，没有留下完整的姓名，没有留下家乡的籍贯，却把年轻的生命永远奉献给了解放营口的战斗。寒来暑往，风吹雨淋，荒草岁岁枯荣，土丘渐渐被风雨侵蚀，孤零零守着这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土地。
那些年，村里人路过这些土坟，心里大多怀有敬畏，却也夹杂着几分封建旧俗带来的忌惮。荒郊孤冢，在普通百姓的认知里，终究是让人望而生畏的所在。可在我的心里，我常常会想，这些长眠于此的人，他们也曾是鲜活的青年，有父母，有故土，为了让我们老百姓过上安稳日子，把热血洒在了异乡的土地。胜利到来，百姓安居乐业，而他们，却只能寂寂埋身在荒郊，无人照拂，一任风雨侵蚀坟茔。每每路过那一处处长满野草的坟丘，我的心中总会生出一阵难言的酸楚。
就在这一年，上级下达工作部署，要求将乡间各处零散散落的烈士墓统一搜集整理，集中迁葬，让漂泊荒野的英烈拥有一处安稳肃穆的安息之地。这是一项意义重大，却又十分棘手艰难的任务。在那个年代，乡间的思想观念依旧传统，挖掘坟墓这件事，很多人从心底里排斥畏惧。大家敬佩烈士的功绩，却又受旧风俗影响，不愿触碰迁坟掘墓的差事。大队里的乡亲，人人面露难色，这项工作迟迟难以推进落实。
当时担任村党支部书记的是我的兄长。面对上级交代下来的任务，看着乡亲们的顾虑重重，他进退两难。一边是必须完成的红色使命，一边是难以扭转的民间旧俗，那份为难，我看在眼里。
知道这件事之后，少年的心中，没有成年人那么多的顾忌，只怀揣着一份对英雄的感念。我暗自思忖，烈士舍命守护我们，如今他们坟茔荒败，无人料理，我们后辈理当尽一份心力。我找到同班要好的几个同学朱学礼、冯万柱等，和他们说出心中的想法：村里有难处，我们少先队员，应当站出来，替村里分担这份重担，让这些长眠荒野的革命先烈，早日脱离荒草乱岗，寻得一处宁静安稳的归宿。
少年人的一腔热血，就这样凝聚在一起。我们商定，就利用周末星期天的空闲，来完成这份特殊的使命。
消息很快就在村子里传开了。十四岁的半大孩子，要去荒地里挖烈士墓，一时间引来不少议论。乡间旧俗根深蒂固，不少乡亲摇头叹息，私下议论：“小小年纪就去掘坟，这可是不吉利的事情。”流言碎语传入耳中，年少的我，并非毫无忐忑，心里也泛起一丝犹豫。
回到家中，我把心中的纠结和想法告诉了母亲。母亲是一位深明大义、读过书的人，历经时代风雨，懂得今天安稳生活从何而来。她没有被世俗的迷信说法裹挟，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地开导我：“那些人是为咱们老百姓拼命牺牲的英雄，帮革命烈士寻找一处安稳的归宿，这不是晦气，是积德行善的大好事。”
母亲一番话，拨开了我心中的顾虑。是啊，英雄为国赴死，何谈吉凶祸福。这份来自长辈的理解与支持，给了我莫大的勇气，更加坚定了我要把这件事坚持做完的决心。
说干就干，一个晴朗的星期天上午，在村治保主任的指点下，我们几个伙伴相约集合，带上铁锹，还有提前准备好的粗布袋子，向着村西北的荒地走去。荒地上杂草丛生，灌木纵横，人迹罕至，那座烈士墓就静卧在野草深处。我们一锹一锹掘开坚硬的泥土，泥土混着枯草，挥汗如雨。将近一个小时的劳作，墓穴终于被清理出来，两座薄薄的木棺并排显露在泥土之中。岁月侵蚀之下，棺木早已腐朽不堪，木料单薄脆弱，历经几十年地下埋藏，早已失去往日的质地。
我们小心翼翼掀开腐朽的棺盖，两具烈士的遗骨，就这样呈现在我们眼前。纵然心中早有准备，可少年终究是少年，直面白骨的那一刻，一股本能的恐惧骤然袭来。几个小伙伴浑身一颤，不由自主向后连连退去，远远站在一旁，不敢再向前靠近。旷野寂静，风声掠过荒草，周遭一片萧瑟，恐惧笼罩在我们的心头。
我也手心冒汗，额头布满汗水，心底同样泛起阵阵寒意。可是一想到，长眠在这里的人，是为我们流血牺牲的战士，恐惧便被心底的敬重压了下去。我抬手擦去满脸的汗水，提高声调，对着后退的伙伴大声说道：“这些烈士，抛头颅洒热血，用性命换来了我们现在的日子。我们不能让他们继续孤零零躺在这里荒郊野地，我们一定要让英烈有一个安稳的归宿，我们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朴素的话语，是少年最真诚的心声。伙伴们听完，内心的怯懦渐渐消散，对英雄的崇敬战胜了心底的畏惧。大家重新走上前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一点点整理捡拾烈士的遗骨，郑重地将骸骨放进提前备好的布袋之中。那一刻，旷野无声，唯有少年人一份沉甸甸的敬意，流淌在泥土之间。
就在我们细心捡拾遗骨的时候，泥土之中，意外触碰到两件硬物，清理开来，竟是两颗癞瓜手雷。那一刻，我们心中无比震撼。回望那段烽火岁月，战争年代弹药无比珍贵，每一颗手雷都是战场上弥足宝贵的武器。而这两颗手雷，却伴随烈士一同埋入黄土。可以想见，当年那场战斗何其惨烈，情势何等危急。战士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武器仍在身旁，那份浴血拼杀的悲壮，隔着数十年光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硝烟弥漫的紧张。抚摸着手雷，仿佛触碰到了当年枪林弹雨的过往，心中满是唏嘘悲痛。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周边一座座零散的烈士墓，在我们的努力下陆续清理完毕。可唯独村北侧那一座规模较大的烈士墓，全村上下，没有人敢轻易动工。
那座坟墓坐落在村北线道南侧，进村大路的右手边上。是全村人出入村子的必经之地，来来往往，人人都能看见那一方隆起高大的土冢。乡间流传不少神怪故事，加之坟墓体量高大，暮色降临之后，荒坟孑然独立，远远望去，总让人心中发怵。村里代代相传，这座坟里安葬的，是解放军的一位连长。从我懵懂记事开始，这座坟墓就静静矗立在路旁。每当日落天黑，暮色四合，村里大人小孩途经此处，无不脚步匆匆，生怕多做停留。几十年岁月，土冢历经风雨，草木丛生，成了村里人心中不敢触碰的一处孤坟。
人人畏而远之，可烈士不能就此被遗忘。我们几个少年，主动站出来，扛起迁葬这位英雄连长墓的艰难任务。
又一个星期天的清晨，我们三四个伙伴，怀着肃穆的心情来到解放军连长墓前。没有隆重的仪式，我们恭恭敬敬躬身行礼，向这位英勇的连长致以少年最真诚的敬意。礼毕之后，铁锹挥动，正式开挖。这座墓穴地势低洼，地下积水浸漫，泥土泥泞湿滑，每挖一锹，都沾满厚重的泥浆。脚下处处是烂泥，劳作格外艰难费力。我们顶着日晒，浑身沾满泥水，耗费数个小时，才终于将墓穴完整掘开。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内心为之震动。这位连长的墓穴之中，竟然没有棺木。可以清晰看出，烈士的躯体，仅仅依靠棉被与草席简单包裹便草草下葬。此情此景，足以想象当年战斗结束之时，战事仓促，条件极度艰苦。战士倒下之后，没有时间置办棺椁，只能就地简单安葬。一位冲锋陷阵的连队指挥员，浴血沙场，为国捐躯，身后却如此简陋凄凉，一股悲怆之感涌上心头，眼眶不由得阵阵发热。
在泥水中仔细捡拾整理遗骨，我能够清晰看到，烈士头骨宽大，由此推断，这位解放军连长生前身材高大魁梧。可以想见，战场上他身姿挺拔，身先士卒，带领战士奋勇杀敌，是何等英勇无畏的指挥员。硝烟散尽，英雄却草草埋于道旁荒土，命运何其令人扼腕。
春去夏来，日复一日，无数个星期天，我们放弃玩耍嬉闹的时光，往返于一处处荒坟野地。风吹日晒，满身泥土，也受过旁人不解的非议，也经历过直面骸骨的恐惧，可心中那份对英雄的感念，始终未曾动摇。经过整整一个春夏的辛苦奔波，村庄四周所有散落在荒野的烈士墓，全部挖掘、捡拾、整理妥当。
我们将所有无名英烈，统一迁葬到村子南边，风光安然的营柳河畔。河水缓缓流淌，绿树环绕四周，从此，这些为国捐躯的忠魂，不再漂泊于荆棘荒草之中，终于拥有一处宁静的安息之所。
岁月流转，墓园年年迎来清明。每到清明时节，学校的少先队员排着整齐的队伍，徒步来到营柳河畔的烈士墓地。春风拂过河畔杨柳，少先队员们肃立默哀，献上束束鲜花，诵读悼词，缅怀那些不曾留下完整姓名，却把生命献给这片土地的革命先烈。朗朗少年之声，回荡在河畔，告慰着地下的忠魂。
站在墓地旁，望着一座座整齐的坟茔，河水悠悠流淌，杨柳随风摇曳。想到这些曾经曝身荒野的英烈，如今终于可以安然长眠，我的心底涌起难以言说的欣慰与安宁。少年时代，我们力量微薄，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可我们用一双稚嫩的小手，为英雄寻得了归处。
许多年匆匆而过，当年挥锹挖土的少年，早已褪去青涩。可营柳河畔那片墓地，那些荒野之中的忠骨，永远留存在记忆深处。我们今天的烟火人间，万家安宁，山河无恙，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是无数连姓名都没能留下的普通战士，以血肉之躯，挡住枪林弹雨，才换来后世百姓的岁岁平安。
他们生而平凡，死而伟大。或许史册没有全部记下他们的名姓，可大地记得，辽河记得，我们这些后辈，永远记得。少年时那一段特殊的经历，也教会我何为感恩，何为敬畏。英雄不应被荒草埋没，铭记忠魂，便是对岁月最好的回望。
作者简介：张冰，字耀松，辽宁营口人。作家、学者、诗人，研究生学历、硕士学位，一级散文家。先后担任中学语文教师、营口市直部门副局长、局长，兼任营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营口市诗词学会会长、中华诗词学会理事、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理事长、关东十三友成员。现已出版诗集、散文集五部，散文集《芦苇》获辽宁省二十世纪“丰收杯”三等奖、中国乡土文学奖。
作者：张冰（营口之窗顾问）
来源：营口之窗官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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