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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口原创 ▪ 我的老师高作智(北京稿)——姚志刚

姚志刚

2026-07-09 11:06:52   来源:营口之窗   阅读:

营口之窗·原创故事

营口原创 ▪ 我的老师高作智

姚志刚

芒种的第三天夜里,我正在看《北京日报》。电话骤响,我抓起手机,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志刚,我是高作智。”

我忙说,“老师好,您有什么指示?”

高老师的话音凝重起来,“志刚啊,我已经八十七岁了,快到站了,我想请你给我写悼词。”

我愣住了,“什么?老师,您这是.......”

高老师缓缓地说:“我今天在辽河文化名人交流群里看到了你写的《老的断想》,你又是我的学生,写我的悼词非你莫属啊。”

我说:“老师啊,用北京话说,咱且活着呢.”

高老师说:“也不急,你先考虑考虑......”

与高老师通完话,我心里五味杂陈。夜深了,我静静的躺在床上,一任思绪回溯到了六十五年前的那个夏日——

1961年8月,我在盖州东关小学读四年级。东关小学是一座古庙,大殿是老师们的办公室,四年级在东厢房。

开学那天,一个二十左右的男老师走进教室。他,弯月一样的眸子里闪着光亮,满脸笑意,乌黑的头发自然带浪,穿一件半袖的白衬衫,扎在青色的裤子里,显得那么洒脱。他自我介绍,“我叫高天,从今天起是你们的班主任。”

教室里一阵掌声。

我的同桌神秘兮兮的贴着我的耳朵说:“高天是他的笔名,他还有个笔名叫阿牛,其实呀他的真名叫高作智。他总给《文艺红旗》什么的写稿子呢.....”

我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这你别管,反正我知道。”

我没再追问,心中映现出一片高高的明净的天空。

我爱听高天老师讲课。听他娓娓道来,滔滔不绝,时不时的甩出个典故,又时不时的蹦出一句古诗。最令我难忘的是一天上自习课,他竟兴致勃勃的给我们讲起了《牛虻》。

《牛虻》是爱尔兰女作家伏尼契的名著,反映的是19世纪30年代意大利革命党人反对奥地利统治者、争取国家独立统一的斗争,塑造了革命党人牛虻的形象。

高老师也不管我们这些十二三岁的孩子听懂听不懂,就绘声绘色地讲个不停,当讲到书中的主人公亚瑟(即牛虻)在走向绞刑架前写给女友琼玛的遗书里的一句话:“不管我活着,还是死了,我都是一只快乐的牛虻”时,我看见他的眼中有光亮,那是泪。

多少年以后,我和当年的同学谈及高老师时,大家不约而同的说起高老师讲《牛虻》的情景,原来那只快乐的牛虻停落在了每一个童稚心的深处。

那年的9月末,学校组织学生到农村捡拾农民收割后散落在地里的谷穗,谓之“秋收大干”。

高老师在作了动员之后,要求每个同学写一份决心书。我当时也不知哪根神经的驱使,竟写了一份顺口溜式的决心书,“大干中,积极干,每天六点半,到了学校把书看。看完书,把排站,去到农业第一线。第一线,努力干,不怕吃苦和流汗......”高老师在看了全班的决心书之后,独把我的决心书念给全班听,让我的小心脏大激动了一下。

那天下午,一个同学跑来对我说,“你的决心书被学校登出来了。”

我问,“登哪儿了?”

他说:“登在大黑板上,放在办公室的台上了呢。”

我悄悄的溜到办公室那块儿,果然,我的决心书被赫然写在了一块大黑板上,魏碑体。而且,高老师在最后还给加了一句“迎接国庆把礼献”,这一句升华了我的决心书。

高老师的这一个点拨,成为了我后来走上文学之路的起点。

后来,听人说高老师病了,我和同学李福全带了几个苹果去看他。高老师的家在学校东南大约300多米的一个大杂院里的西下屋。高老师正躺在炕上,一见我俩去了特别高兴,他支撑着坐了起来,反复叮嘱我俩要好好学习,将来有一个好的前程。离开高老师家的时候,我回头望去,看见高老师正趴着窗向我们招手。

五年级时,我转学去了另一个学校,便与高老师失去了联系。

1977年8月,彼时我在沈阳一个部队的文艺团体里搞创作。一天,我在屋里看《辽宁日报》,当看到第四版的时候,一个醒目的大标题闯入我的眼帘——《带枪的人》。一读内容,写的是我的家乡盖州的烈士杨运的故事。我的目光立刻扫向作者,呀,原来是我的老师高作智。

我兴奋地对屋里的人喊了一声,“你们看,我老师写的小说《带枪的人》,辽宁日报一个整版呢。”

战友们立刻围拢过来,抢着要看。我赶忙说:“别抢,别抢,我给大伙儿念。”

我动情的念完后,战友们有的夸赞,“你老师厉害!”;还有的质疑,“高作智真是你老师呀?”我傲气的回答:“哪还用说,班主任。”

后来,听人说高老师因《带枪的人》,还为杨运烈士找到了亲人,使烈士英魂终归故里。我蓦地产生一种感觉,写英雄的高老师不也是英雄吗?

1986年5月,我由盖州调入营口日报社,成为了一名副刊编辑。高老师就在报社东侧院子里的市文联工作,师生的走动便热络起来。

秋日的一个傍晚,我在我所居住的楞严寺小区楼下,看见了刚下班的高老师。他骑了一辆旧自行车,属于那种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那种。我俩就在路边聊起了文学创作的事儿。说着话高老师从车把上挂的一个黑兜子里掏出一本书递到我手里,说:“这是我新出版的民间故事集《荷花灯》,特别适合孩子看。”

回到楼上,我把《荷花灯》翻看了一会儿,有了一个重大发现,这本书不仅适合孩子看,也适合孩子的爸爸妈妈以及爷爷奶奶姥爷姥姥看。我那上小学三年级的女儿对《荷花灯》爱不释手,及至于把这本书看卷了皮。

后来,我对我一个说评书的小兄弟说起了这本书,他对书中的那些故事大感兴趣,于是借了去竟至今未还。

1988年冬的一天,报社里组织大家到会议室看电视剧。我心里直犯嘀咕,“什么电视剧值得这样兴师动众的?”

待到落座,音乐声起,电视的屏幕上推出《杨运传奇》编剧高作智的字样时,我心中大为震撼:《带枪的人》使杨运烈士跃然纸上,而《杨运传奇》又使烈士形象地来到了我们中间,这是老师写英雄的两部体裁不同的扛鼎之作啊。从中更让我看到了老师对英雄、对先烈的殷殷之情。

1996年7月,我的第一本书《人生之旅》要出版,我去文联请高老师为书作序。老师看着我那一摞书稿,非常开心,一口应承下来。

两天后,老师便将题为《秀出天南笔一枝》的书序交于我。他在文中坦言我们的师生关系,“志刚少年读书时,我曾是他的班主任老师,如今他已树大成材成为一名出色的新闻记者和年轻有为的青年作家,然他仍然谦恭不伐,不求名人效应,而独重师生之情,非邀我作序不可,我便放弃了顾炎武《日知录》中“人之患在好为人序”之训导,在激动之中匆匆写下了以上多为浅近的文字......”

面对老师的溢美之词,我有点小兴奋,但我更清楚老师字里行间是对我的激励和期待,因此,我不敢懈怠自己。

1998年的春天,高老师当选为营口市作家协会主席。我心中窃喜。在诸多协会中,作协显然是最抢眼的。我老师当主席,我谋个位置该是不成问题的问题。

于是,一天上午我走进了高老师的办公室,高老师正在看稿子。我直截了当,“老师,你当主席了,得有个信得过的帮手吧?我可是你在营口唯一的学生......”

老师歪着头看着我,眼睛从眼镜片的上端露出来,那是审视的目光。他说:“你现在是市曲协副主席,咱市里搞曲艺创作的人不多,你应该在这个位置上多努力......”

他封门了,且一丝缝隙不留。我俩无语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走出他的办公室的。我觉得我有点像鲁迅所说的露出“皮袍下面藏着的‘小’来”。

老师如山而我并不高尚。

在后来的岁月里,每每与老师见面,他总能带给我惊喜,我家书架上他的书逐年增加,《小说探秘》《艺苑文谈》《百合斋集序》《铁血雄杰》《乡梓遗珍》《记忆》《大苇荡》《迷城》《长天秋月》《高作智中短篇小说选》......当然,也包括我成为了辽宁省作家协会的会员。

和高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被他所感染:他的创作激情就像辽河的涌浪,一波高过一波,且不因年龄而失滔滔。

青丝白发一瞬间。老师八十七了,而我也七十七了。老师一生致力于写作,笔耕不辍,著作等身,一身美誉且桃李满门。我想起了毛主席写给他的老师徐特立的话,“你是我二十年前的先生,你现在仍然是我的先生,你将来必定还是我的先生。”高老师于我亦如此。

夜色朦朦,有虫儿唧唧,我的思绪再度回溯到了六十五年前的那个夏日:一个二十左右的男老师走进我们四年六班的教室,“我叫高天,从今天起是你们的班主任。” 

本文作者与高作智先生在营口电视台做访谈

我的心中映现出一片高高的天空,那么明净,那么深远,那么美......

2026年7月9日于北京西山枫林

作者:姚志刚(北京营口人)
  来源:营口之窗官网 | 营网天下、营口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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