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之窗·青青橄榄
《营口怀旧》之二十八 怀念工厂
王玉通
图片作者：姚振海
是时节气已三月，树木赤立无春意。初春的风，依旧带着几分凛冽和沉重，刮在脸上隐隐作痛。这倒春寒来得毫无道理，就像我最近那一团乱麻的生活和怎么也提不起劲的心情。鬼使神差我信步来到这片熟悉的地方。这里是我曾经工作过的营口渔轮厂。如今，只剩下落寞沉默遍地垃圾荒草芦苇丛生的空地。
四周静的可怕，风穿过空荡荡的旷野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在替这片废墟哭泣。一片片光杆的芦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那是这里唯一的生机，却显得那么脆弱和孤独。西边的启航广场还没有复工，远处的辽河特大桥，向南北方向伸延着，我的思绪也飘向旧日的时光。我试图在这静寂的时候寻找50多年前的喧嚣。
我从一块块高大的瓦楞彩板围成的铁栅栏狭缝中穿过，脚下高高低低、零零散散的积雪和芦苇发出“咔哧咔哧”和“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我点燃了一支香烟，裹紧了一下大衣，仿佛每一步都叩响了沉睡的记忆......
这里仿佛是旧日的工厂大门。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还没有完全穿透薄雾，工厂的大门便缓缓张开了。从西吊桥往西奔向工厂的路像一条小河，河床比马路宽，前后簇拥的人流在工厂门口束了一下腰，然后迅速分解好几条支流，冲到各个车间、部门,直到冲击每一个机台、设备和工作岗位。车间里、船台上，顿时热火朝天的喧嚣起来了，机器的轰鸣声，工友的吆喝声，汽笛的轰响声，天车的欢叫声，空压机的喧嚷声，电焊机的嗡叫声，塔吊、龙门吊上流淌下来清脆的电铃声，交织成一首首激昂向上、朝气蓬勃的交响曲。
如果说整个造船厂是一部交响曲的话，那么船台就是其中最动人、最雄伟的乐章。
全厂几乎所有工种，像联合舰队似的都集聚在船台上作业 ，这船台就像一个恢弘庞大的战场，各兵种混杂在一起联合作战。被层层脚手架包裹的两个5万吨级船台，一个两万吨级船台以及两个600吨船台上，我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 蚂蚁在庞然大物的船体骨架里攀爬、焊接、组装，有的手握焊把，精准对接每一处焊缝；有的躬身弯腰，仔细校正轮机安装的精度；有的拉拽电线，横平竖直里藏着过人的技艺；有的准确切割钢板，尺寸分毫必较；有的细致打磨船体，褪去多余毛刺；有的严谨拼接架构，筑牢船体根基。无需过多言语，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便是完美的配合。数十人同心聚力，让数千件零部件，慢慢拼凑出渔船的磅礴轮廓。
工友们常年与钢铁为伴，让他们的皮肤晒成古铜色，掌心布满层层厚茧，指甲缝里沉淀着洗不净的铁锈痕迹，岁月与劳作刻下的印记，是独属于造船工人的勋章，藏着日复一日地坚守与付出，诉说着工友们铁骨铸沧海，匠心赴深蓝的赤诚。
夏日的船坞像个巨大的蒸笼，汗水湿透了衣背，又在高温下迅速蒸发，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汗渍。冬日的寒风则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握着冰冷的扳手，手常常冻的通红僵硬，但每当看到一艘艘新船在我们的手中从无到有，然后缓缓下水滑入大辽河之中，那种难以言喻的自豪与成就感，足以抵消所有的疲惫和艰辛。
当时，我写过一首歌词《我爱这高高的造船台》，委托在沈空文工团后来成为中国著名作曲家的小学同学姚明谱曲，由工厂业余歌手卢振亚师傅在全区文艺汇演上演唱，获得了创作、表演一等奖。不承想，由此引来外单位一位漂亮少女的青睐，并准备了盛情的宴席，从而定下这段姻缘。不承想，厂长临时决定新建造的中国第一艘8154五百吨水产收鲜船在“十一”首次试航 我那时已经是全厂生产总调度兼造船调度。厂长不准我请假，说小局要服从大局，结果试航圆满成功，可对象却“黄”了。厂长有点儿歉疚，给我介绍了一位他家原来老邻居的女儿，说人虽然丑点，但能干活会过日子。我心中的劲儿还没拧过来，自然什么都会是泡影。
说起这位高厂长，来头可不小。听说50年代当过全国第三的营口造纸厂厂长和工业局局长，文革结束后的第一个职务，被安排为营口渔轮厂厂长。
他大高个，长下巴，眼睛不大，但有精光。整天穿着工作服在车间船台转，怎么看也不像在那个年代出席过全国“群英会”的领导干部。可不知为什么你任何时候见到他，都能感到一种威势，一种力量，一种智慧和信念。
他讲话声音高，很有魅力，比唱戏还吸引人。开全厂职工大会，不拿发言稿，口似悬河，舌如利刃，滔滔乎其来。在以后的许多年里，我再没有见到像他那样讲话富有鼓动性的人，也许那个年代的人容易被鼓动。
图片作者：姚振海
在新船即将下水的关键地方、关键时刻，准有他在场。在我们通宵达旦工作的最后阶段，每到开饭前半个多小时，他到食堂转一圈后，食堂就把饭菜给我们送来了。等我们吃完饭，他递过一盒“大生产”牌香烟，让我们抽。他自己则用长条报纸把旱烟一卷，用嘴唇一抹，一只长长的、前后一样粗的大烟卷叼在嘴上。我曾见过他一天一夜没睡过觉，没见他打过蔫儿，总是那么精神百倍，真神了！
他有重点，全厂职工心里就有重点。他的思路就像战场上的一面旗子，旗在哪里，哪里就是前线，就有一场硬仗，人人都必须按照他的思路冲锋陷阵，人人都能感觉到他所要求的节奏、速度和质量，非常明确，起伏有致，强烈饱满。
他的事迹被省报一位大记者写了长篇报道，刊登在《辽宁日报》上，足足占了两个版面。后来，他被调到市二轻局任局长。厂长换了一茬又一茬，不同的个性，不同的风格，什么样的人物都有。不知什么原因，高局长被停职审查了。有关“罪状”，找相关人士核查。找我核查的是“交船时，他曾用过期有毒的大米给乙方几百斤”。我据实介绍情况说，交船时是给乙方准备归航时的用粮，是按合同规定由粮食供应部门提供的，不存在违纪和有毒，并在证词上签了字。后来高厂长官复原职，被派到市开放办任主任。
过了一段时间，他来电话，让我上他家。四碟小菜，一瓶白酒，他近乎神秘的对我说，找咱厂核实的人，就你说我没犯事，还签了字。够意思！我急忙说，实事求是嘛。他睡眼朦胧还对我说，我为什么3年没安排生产副厂长，就是给你留着。你倒可好过年过节连瓶酒都不给我送呀，我还给你留个屁。我急忙倒了一杯酒，一边给他敬酒一边说，我不懂事，多有得罪！随后，俩人哈哈大笑，一头倒在炕上，睡着了。
那时，工厂建有托儿所、幼儿园、医院、学校、游艺厅、图书室等，构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成为工人，就有了生活保障，福利待遇优厚，工人们以厂为荣，以厂为家，将命运与工厂紧紧相连。工厂不仅是工作的地方，更成为了 我们生活的全部。
最有意思的是兼做食堂的大礼堂。开大会，就是大礼堂；不开大会，就是大食堂。工人午间吃饭可以从家里带米，上班前把标有特殊记号的大饭盒放在大蒸笼里，快到中午时，有专人把大蒸笼摞起来，利用锅炉的热气把饭菜蒸熟。再有就是吃食堂了。年轻人尤其是没结婚的，都喜欢吃食堂。在食堂吃饭，能遇见其他车间的人，大伙儿凑一起海阔天空瞎白活，能得到其他车间的消息，还能听到一些小道消息。那时候没有电视机，没有网络，除了报纸和收音机，余下就是小道消息了。不要小瞧小道消息，之后就会跟着大道消息，准确度八九不离十。
我在渔轮厂当过工人、车间副主任、造船调度、全厂生产总调度。我和工友们像从大山里挖掘开采出来的矿石，由大货车从四面八方拉进厂区，历经采撷、破碎、冶炼。、锻造的过程，一次次捶打，一次次翻转、一次次涅槃、一次次新生，我始终像螺丝一样坚守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像齿轮和齿轮长时间的啮合，已经毫无间隙地连接在一起，运转中产生了磁性。无论白天在各车间、船台上下不知疲倦的奔忙，还是夜晚夜不能寐翻看图纸，两腿像时针和分针不停的剪裁，工作的紧张和繁忙，用超越自己极限的能力与钢筋铁骨较量，因负重而被绷紧的神经，每一丝的断裂和炸响都和生命相关。我和工友们如同有方有圆，有长有短，但都富有坚韧的意志力、高度的责任心、纯熟的本职技能，虽然每个人的工作都很累，但心里都挺踏实；虽然也抱怨过时常加班，但总觉得自己有个奔头；虽然日复一日重复着笨重的劳动，但总觉得是推着工厂一直往前走；虽然1978年恢复高考后，我已被大连工学院录取，但厂部却说工作岗位脱离不开，而未能如愿；虽然1981年市委组织部派人来商调我，却被有人作梗未能成行。但当所有的汗水和委屈被一饮而尽之后，心中流淌的仍然是，与工厂牢牢焊在一起的怀念和对 工友们恋恋不舍的感情。
上世纪90年代中期，企业转制，工厂和工人的命运在变革中迷茫、困惑。转制、下岗、破产、倒闭的过程是痛苦的。工友们依依不舍的在工厂合影留念，首选是以船台旁的大吊车为背景。吊钩沉重的、突兀的站着，像一个巨大的倒置的问号，与工友们一起发出撕心裂肺的呐喊：工厂哪去了？
工厂没了，厂房没了，设备没了，唯有塔吊的手臂空举着。我站在塔吊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冰冷的机身，它的表面布满了划痕和油污，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的手背。我仿佛还能感觉到到他残留的余温，还能听见他曾经有力的心跳。
工厂你老了，你的脊梁不再挺拔，你的声音不再洪亮，你像一位卸甲归田的老兵，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时光流逝，看着人来人往，但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那座巍峨的丰碑，是那样充满力量的巨人。
或许。生活原本就是一场不断的告别与废墟上的重建，只是这初春的风，吹得人心里着实冷了一些。
作者简介：王玉通，笔名：王彧、细雨等，辽宁营口市人，中共营口市委宣传部退休干部、作家，曾为省、市作家协会、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市地域文化研究会副会长等。有《回头一笑》《历史名人咏营口》《宗诚世家》等五部著作出版发行，至今己有近百万字刊发，曾获奖多次。
作者：王玉通（营口之窗特约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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