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口之窗·青青橄榄
登营口熊岳望儿山
张 冰
辽东湾的海风,总是带着一种略微咸涩的厚重感,它穿过岁月的长廊,吹过熊岳这片古老的土地。初秋的午后,阳光不再像盛夏那般灼人,而是洒下一片金黄的静谧。我站在望儿山脚下,仰望着这座并不巍峨,却在几百年来令无数人为之动容的小山。
这座山海拔仅一百多米,在名山大川如云的中华大地上,实在算不上挺拔。然而,它却拥有一个令人心碎的名字——望儿山。山如其名,它不仅仅是一堆岩石和土壤的堆积,更是一尊凝固的雕塑,一段流淌在时光里的血泪传说,一座矗立在天地间的精神丰碑。

图片作者:齐玉喜(来源:营口之窗)
沿着蜿蜒的小道,一步一步向上攀登,脚下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历史的脉搏上。山间的草木郁郁葱葱,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划破寂静,更显出一种苍凉的氛围。随着高度攀升,海风逐渐大了起来,衣角猎猎作响。站在半山腰,回望来路,我不禁想起了那个流传数百年的故事。
相传很久以前,山下住着一户人家,母子相依为命。母亲含辛茹苦,供儿子读书。儿子学业有成,为了考取功名,乘船渡海进京赶考。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儿子刚一出海,惊涛骇浪便瞬间吞噬了孤舟,再也没有回来。从此,母亲日日海边守望,盼儿归来。
山顶的望儿塔已在此守候了数百年。它任凭风吹雨打,目光始终如炬地投向那片苍茫的大海。塔身并非无情无感,而是把所有的焦灼与期盼都深藏心底。每一次海风吹过,仿佛都是它在低声呼唤;每一次浪拍礁石,都像是它心潮的剧烈起伏。它一动不动,是因为哪怕是一个瞬间的眨眼,都唯恐错过游子归来的帆影。
在另一侧的半山腰,一尊自然形成的“慈母头像”映入眼帘。她惟妙惟肖,面容清癯却目光坚毅,向着茫茫大海张望。那神态,有焦灼,有期盼,有深不见底的慈爱,也有撕心裂肺的绝望。那一刻,天地间仿佛静止了,只有那目光,击中了我的心。
望着慈母头像,我的眼眶湿润了。那一瞬间,时空发生了错位,眼前的头像与我记忆中那张苍老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我想起了我的母亲。
记忆的大门被海风吹开,往事如潮水般涌来。我想起小时候,无论我玩得有多晚,回到家时,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那昏黄的灯光,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指引。母亲总是在灯下做着针线活,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等我。听到脚步声,她那紧锁的眉头才会舒展,放下手中的活计,轻声问道:“饿了吧?”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满满的疼惜。
我上学离家那天,母亲坚持要送我到车站。车站的人流熙熙攘攘,喧闹非凡。她反复叮嘱我要注意身体,天冷了要加衣;要好好学习,毕业后报效国家……母亲啰嗦个没完。我甚至有些不耐烦地催促她:“妈,您回去吧,我知道了!”车开了,我透过车窗望去,看见母亲依然站在站台上,踮着脚尖,目光追随着缓缓启动的火车。她的身影在车窗外越来越小,最后消散在尘土中。
如今,我已经过近不惑之年,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在城市的喧嚣中忙忙碌碌。我常常以“忙”为借口,很少回家看看。我似乎已经习惯了母亲的付出,习惯了她的存在,却忘记了她正在一天天变老。她的头发白了,腰背弯了,走路也不如从前那般轻快了。
但是,我也知道,每逢重大节日,母亲便会早早地开始准备,打扫屋子,去买一些我爱吃的菜,然后在路口或门前,一遍又一遍地张望。邻居说,那是她的习惯,只要外面有车声,她就会出去看看。那种眼神,那种守望的姿态,和眼前这座望儿山上的老妇人,何其相似!
可怜天下父母心。母爱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最伟大、不求回报的情感。它如春雨般润物细无声,又如大山般沉稳厚重。为了孩子,母亲可以忍受世间所有的苦难;为了孩子,母亲可以付出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

望儿山上的母亲,化作了石头,永恒地定格在了等待的那一刻。而人世间的母亲,虽然肉体没有化为石头,但她们的心,何尝不是在日复一日地“石化”呢?她们在等待孩子的成长,等待孩子的归来,等待孩子的一声问候,等待孩子能吃上一口自己做的饭。
当我的目光越过望儿山上的母亲石像,投向那片浩瀚无垠的大海时,我的思绪从个人的小家,飘向了更大的家,飘向了那湾深深的海峡,飘向了祖国那个尚未归来的游子——台湾。
看着那位母亲向着大海张望的姿态,我突然感到一种强烈的隐喻。如果说望儿山的母亲是在苦苦等待一个儿子,那么,此时此刻,广袤的祖国大陆,又何尝不是一位母亲,正隔着海峡,深情地、焦急地等待着台湾的回归?
这海峡虽不宽,却隔不断血浓于水的亲情;这海水虽深,却淹没不了同根同源的血脉。
历史的风云变幻,让宝岛台湾在1949年后与大陆隔海相望。七十余载的岁月,对于一个人来说,已是皓首苍颜;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也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在这漫长的时光里,大陆母亲何曾有一刻忘记过那个离家的孩子?
这时,我想起了余光中先生那首脍炙人口的《乡愁》:“小时候,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长大后,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我在这头,新娘在那头。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而现在,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头,大陆在那头。”
这首诗,写尽了两岸同胞骨肉分离的痛苦与无奈。那湾海峡,是多少人心中无法逾越的痛?又是多少家庭破碎的根源?
然而,无论政治风云如何变幻,无论人为的障碍如何阻隔,两岸同胞同根同源、同文同种的事实永远不会改变。我们说着同样的语言,写着同样的文字,过着同样的节日,供奉着同样的祖先。我们的血管里,流淌着炎黄的血脉;我们的骨子里,铭刻着中华的基因。
站在望儿山上,我仿佛看到了大陆母亲那更加宏大的身影。她张开双臂,向着东南方向,向着台湾海峡,发出了深情的呼唤。那呼唤里,没有仇恨,没有算计,只有包容、理解和渴望团圆的深情。
此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老兵的身影,尤其是我的亲堂兄张耀祥。当年,他们正值青春年少,却身不由己,背井离乡,随军迁往台湾。几十年后,当禁令解除,他们终于有机会踏上故土时,那一个个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场景,令苍天亦为之落泪。他们把一辈子献给了大时代,却把最深的遗憾留给了乡愁。他们就是那个离散的儿子,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只想看一眼母亲,喊一声“娘”。
我又想到了现在的台湾同胞,尤其是年轻一代。由于“去中国化”的教育和某些分裂势力的蛊惑,一些人对大陆的认知产生了偏差。他们或许不知道,在对岸的大陆,有无数的人在牵挂着他们。大陆母亲愿意把自己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愿意出台各种惠台政策,就是为了让台湾同胞过得更好,就是为了让他们感受到家的温暖。
这是一种怎样的胸怀?这是只有母亲才有的胸怀。就像望儿山的母亲,无论儿子是否归来,她始终站在那里,守望着,守护着。她相信,儿子终有一天会回来的。
下山的时候,我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夕阳已经沉入海平面以下,天空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几颗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闪烁。望儿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但它在我心中的形象却愈发清晰高大。
这一座山,是一部厚重的书,每一块石头都刻满了爱;这一片海,是一首深情的歌,每一朵浪花都在呼唤归人。
风,还在吹;海,还在涌。但我知道,无论风多大,浪多高,母亲永远在那里,站在最高的山巅,望着最远的地方,守望着那份永不磨灭的爱。
我也在心里默默许下誓言:我要做一个懂爱的孩子,守护我的母亲;我要做一个有担当的中华儿女,守护我的国家。
再见了,望儿山。但我知道,我会把你,和你的故事,你的精神,永远镌刻在心底,带到我未来的每一段旅程中。
作者简历:张冰,辽宁营口人,字耀松,笔名东南。作家、学者、诗人。研究生学历,硕士学位,一级散文家。先后担任中学语文教师、营口市直部门副局长、局长。曾任营口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市诗词学会会长、中华诗词学会理事、中国乡土文学家协会理事、王充闾文学研究中心理事长、关东十三友成员。现已出版诗集、散文集五部,主编学术研究专著1部。其中散文集《芦苇》获辽宁省二十世纪“丰收杯”三等奖、中国乡土文学奖。其传略收入《中国当代艺术名人大辞典》《中华人物大辞典》《中国人才世纪献辞》《世界华人文学艺术界名人录》等10余部辞典。
作者:张 冰(营口之窗官网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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