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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脚奶奶

如诗

分享到:2016-11-16 07:14:00   来源:营口之窗   点击:
从记事开始,奶奶的小脚总是穿着白布袜子黑布鞋,虽然每天跟她睡在一铺大炕上,她的脚是什么样,我很难看到。

  三间红砖瓦房前,奶奶倚墙晒着太阳的样子,我从园门进来的时候,经常看到这一幕。每每看到了,就感觉真的到家了。如果没有那双蹒跚如画花的小脚在房前屋后走着,心里顿觉丢失了什么,于是,找遍家里各个角落,包括茅楼(厕所)。            
  奶奶,身着半身斜襟青衫,青裤,裤腿挽成锥型,每天起床后,坐在苇席火炕上,把一卷青腿带一圈一圈地绕在小腿上缠紧,将尾部的细碎线绳掖在缠好的腿带里。那时候,我站在木炕沿边上,眼睛跟着奶奶的手势,不停旋转,最后才去洗脸梳头。
     从记事开始,奶奶的小脚总是穿着白布袜子黑布鞋,虽然每天跟她睡在一铺大炕上,她的脚是什么样,我很难看到。我总是央求奶奶要看看,她笑着搪塞我或者不理睬我,我感觉到奶奶当时很害羞了。
     一天下午,我回家照样先找奶奶。厨房前后门敞开着,穿堂风把珠子门帘掀得哗哗直响,我趴窗户看西屋没人,便趴东。炕里角儿,奶奶正对着窗户修理她的小脚。我屏住呼吸把自己掩好。她很吃力地剪着脚指甲。她的脚趾除了大脚趾稍直外,其余的脚趾一个依赖一个地,象秋后倒下的园边的篱笆杖子,大脚趾便成了其余脚趾撑门户的掌门。,那些脚趾各个都象睡熟了被拍扁的蒜瓣儿似的,没有生气。每天奶奶用她的脚板走路,把这些脚趾踩在下面,我猜不出她该有多痛苦。所以,我把自己脚用布缠了起来,狠狠地勒紧,穿着奶奶的鞋子,学着她,只走几步,脚趾们就强烈反抗了。
     奶奶少言寡语,家里大事小情从不参言,只是在晚上睡觉前,总是念叨粮仓板门关了没有,园门屋门插好没有,天天如此,直到我们厌烦才停下来。正因为她少言寡语,我从来没有听她讲古。关于“九头鸟”“窦娥冤”之类故事都是从邻居小脚老太那里听来的。邻居老太每次来串门儿,我都缠着她讲,奶奶在一边一声不吭地听着,不象我不停地追问,也不象我跟着唏嘘慨叹,她总是一个表情,看不到奶奶大喜大悲。她身体没有一点毛病。母亲跟父亲聊天,母亲说奶奶经常“发呆”。父亲反驳说,她原来是精明强干的女人,经历太多了,受打击太大。奶奶都经历了什么,我不清楚,她跟别的老太不一样我却感觉到了。村里经常来踩高跷唱戏的,奶奶知道了就蹒跚着脚步,一路小跑地颠儿去。挤不上去,就靠着谁家的大墙听戏,回来的时候也不评价。有时候,随便到谁家里串门儿,坐在人家的火炕边,听唠嗑,听一会就悄悄离开了,不管跟人家是否熟悉,从不道别。乡亲们都知道奶奶这个习惯,对她都很亲热。
     奶奶有一个小棉纱布包,里面装着针线、布脚,爽干的肥皂一块,还有一张纸。哥哥说这张纸是烈属证书,可是我和哥哥不知道这烈属是什么,就是觉得光荣。烈属证书,由国务院颁发的,这是我长大后才知道的。奶奶经常打开那个小布包,一言不语,我跟着看着。奶奶的布包没有母亲的那个好,母亲的布包大,装着五颜六色的布条,叠放整整齐齐,母亲的针线活比奶奶的好多了,经常听母亲说奶奶粗针大线的,我看了也的确这样。奶奶衲的鞋底,边缘总是里出外紧,母亲称“呲牙”,奶奶不反驳也不生气。母亲看不惯奶奶所做的家务活儿,嫌奶奶煮饭经常煮糊,她一言不发,依旧干她的活,干的最多。家里用稻草打草袋子,搞副业换零花钱,奶奶的功劳最大,起早贪黑,从不偷懒,毫无怨言。父亲经常说奶奶干活快,在他小时候,奶奶每天手编两菱苇席,维持一家生计。
     秋风横扫落叶,村北的小杨树林里落叶铺满阴湿的林地。奶奶每天拿着一把扫帚和一条麻袋,蹒跚地走着,走两步退一步,将黄黄的叶子装满麻袋后,扛着回家了。经常,她在前面蹒跚着,走两步退一步,我跟在后面,也走两步退一步。被奶奶发现后,她“扑哧”地笑了,我就顺势接下奶奶的麻袋,从地上拖着走。远远地走在秋风里的奶奶象一株瘦瘦的麦苗,随风而无声无息摇摆着。
     我常想,奶奶的过去是什么样呢?问她,她什么都不说,或者说不出来,只从父亲那儿得知奶奶是大家闺秀,是一个拥有大片苇场的地主女儿。奶奶闺房的地下埋着整坛子金银财宝。那些金银财宝都到哪里去了呢?以至后来,奶奶跟了爷爷过着半辈子贫穷的日子,这些断续的记忆我无论如何拼凑不起来。
     每逢过年,大队派人送给奶奶一个红纸包,里面装20元钱,跟门楣上的那张红色烈属牌子一样,让我们全家感到光荣。到底什么是光荣,我不清楚,反正是好事儿。邻居家没有烈属光荣的牌子,全村仅仅几家有。这种光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夜晚,全家睡在一铺大炕上,父亲提及我未曾见过面的大伯父和二伯父,连母亲都没有见过面的,他们在村子里很有名气,胆子大,都是做大事情的人。康德八年,发大水,全家逃荒到内蒙昭乌达盟,又因为小日本搞“防疫”(村里凡是患病的村民,不管轻重,一律打止血针活埋),全家老少惨死三口人。大伯父正在外地做鸦片买卖赚了一些钱,便把全家剩下的几口人连夜带走,回到辽南。后来大伯父二伯父当了兵,在锦州战役中牺牲,回来的人告诉父亲,亲眼看见他们是被国民党炮弹炸死的,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找到。
     那张纸是大伯父二伯父用生命换来的,我知道我们家为什么光荣了。奶奶经常翻弄她那棉布包,展开那张纸,抚摸着,不言不语,她一定在想着心酸往事……    奶奶虽然很少说话,她喜欢做的事情无论谁阻拦都没有用。有几年,公社每到年关没有准时发放抚恤金,奶奶执意要去催,父母再三阻止,可是转眼间,奶奶人没了影儿,过一会就要了回来。几乎不说话的奶奶都跟人家说了什么怎么说的,家人不清楚。奶奶的倔强,使我想起,在她过生日的时候,家里唯一一只母鸡下的蛋,母亲攒了几天了,专门留给奶奶过生日吃。奶奶总是趁大家不备,将鸡蛋揣到斜大襟的衣袋里,过后,把鸡蛋分给我和哥哥。
     奶奶平时身体清瘦没病。在家里多灾多难的时刻,父母忙于得了急性骨髓炎的妹妹到处求治。我放假回家,看见从不着急上火的奶奶,眼睛里布满红丝,倚墙张望村子路口。家里三间房只有她一个人留守,就是那几天,她突然摔倒在墙角下,从此瘫痪不起。
     八三年八十五岁的奶奶,因突发脑溢血,悄悄地离开了我们。我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奶奶躺在棺材里,脸色白皙,且有红润,慈祥而可亲,我当时只以为奶奶睡着了,当棺材被抬走的那刻,跟在队伍后面的我突然大哭起来。
  这位经过两个世纪风雨的老人,是当时村子里仅有的几个小脚老太之一的人,让我眷恋不舍……没有她,那三间红砖房子象塌了一半,我的家也缺少了一半。后来,几年的光景,回到村子里,再也寻不到蹒跚走路的老太们了,再也看不见依墙晒着太阳慈祥可亲的小脚奶奶了,我仿佛送别了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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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橄榄
序言
    《青青橄榄》专栏序言
      我们之所以称其为《青青橄榄》专栏,是因为橄榄的别名分别是青果、谏果、 忠果 、 福果。 称青果,是因为果实尚呈青绿色时即可供鲜食而得名。性平,味甘、涩、酸。清热,利咽,生津,解毒。其青又同情谐音。称谏果,因初吃时味涩,久嚼后,香甜可口,余味无穷,比喻忠谏之言。称忠果,是劝人忠诚老实。称为"福果",是海外华侨起名,以表达眷恋之情、祝福之意。
      因此,期望广大作者,在本专栏撰写昨天的“橄榄”,言其心、述其情、谏其言、守其爱、祝其福,以飨读者。